早餐時,我給蕾切爾談了她這次醉酒晚歸的後果:感恩節前不得外出,不許約朋友出去玩,不許去商場,更不許夜間外出,尤其是周末的時候。她得為自己撒謊的事情給希爾森夫人寫道歉信,還得每周兩次到施粥所當志願者。
「那『科學俱樂部』呢?」她問。「就要學化學了,我還能去嗎?」
我想了想。「可以,這個允許。」
她立刻眉開眼笑,將麥片粥喝了個精光。我曾想像著她在滿是灰塵的地下室里度過少年時光的情景:玩弄晶體管、晶體檢波器和二極體。不過,嘿,如果這意味著她不去參加狂歡派對或是在公園裡喝醉,我倒寧願再奉送一套化學試驗器械的。
送她上學回來以後,我換上黑色加菲爾德馬克思套裝,朝市中心駛去。高速公路正堵車,其時天色昏暗,陰雲籠罩,寒風刺骨,殘葉翻飛。11月已經降臨;來年4月以前若能見到太陽,那就算幸運的了。
90分鐘以後,我走進了戴爾·里迪的辦公室。這次她身著灰色套裝,款式和上次那套藏青色幾乎一模一樣;不過,今天她要麼是衣服顏色不好,要麼就是沒有睡好——反正看上去比英國人通常的膚色更顯蒼白。
「你好嗎,艾利?」她轉過辦公桌,走上前來和我握手。
「很好。你呢?」
她領我到咖啡桌。「我現在急需看到計畫書。」今天沒有閑談。我找出自己準備的那份,納悶著究竟是什麼事情讓她不安,但心裡明白自己不能問。
「我自認為做得還不錯,」我說。「但的確還有幾個問題,都標上了星號。」
她接過計畫書。「我這就看看吧。」
她看的時候,我四下望了望。她將兒子們的照片挪上了另一隻擱板,那些日報則碼在一張椅子上。跑鞋則不見蹤影。難道冬天她就不跑步了?
「這段很好。」她指著第2頁上的一段。「尤其是關於我們領導者作用的內容。」
這本來就是你灌輸給我的,我原想這麼回答。「謝謝。」
她將文件翻著看完。「不錯。我想這個就行。當然,我得拿給特裡布爾看看,再花點時間……」
「特裡布爾?」
她手指朝門那邊點了一下。「我的上司。」
我記起那個年紀較大、頭髮灰白的男人;他神情冷淡,甚至有點愛責備人的樣子。我的表情肯定暴露了自己的顧慮,因為她接著說,「哦,不用擔心。他放手讓我做,想怎麼做就怎麼做。反正到了下午他通常都要醉倒的。」
我們會意地對視了一下,然後她轉向最後一頁。「咱們來研究研究預算的事兒,好嗎?」
我清了清喉嚨。「不知道你是想讓我從芝加哥帶人員過去還是在那邊找。怎麼都行。」我朝前探了探身子。「也不知道你想在後期製作上投多少錢。」
「後期製作?」
「就是編輯和特效,還有複製。但特效是主要考慮事項。如果我們……」
「複製?」她輕輕敲著鉛筆。「我們要複製什麼?」
「我們得知道——在某個時刻——你們打算要多少份成品拷貝。我們要用到複製服務,依據你們訂購的成品數量享有不同折扣。我這裡做了個列表。」我指著頁底的排列項。
「哦,明白了。」她朝我苦笑了一下。「不過請告訴我。你們對未完成錄像帶做多少拷貝?」
「未完成?」
「你們在現場拍攝的那些錄像帶。」
「你是說我們在現場拍攝的原始帶?」
她點點頭。「如果你們這麼叫的話。」
我聳聳肩。「原始帶我們通常不做拷貝。大多數客戶對原始素材不感興趣。他們只想得到成品。」
她皺皺眉頭。「可我在電視上不是聽說你們做了一個錄像帶拷貝嗎?」
我剋制自己不要發作。「那是給水區做的錄像帶。那……那是個特殊情況。」
「你們什麼都給他們做了拷貝嗎?」
「沒有。他們的原始帶我們都還給他們了。至少絕大多數還了。」輪到我皺眉頭了。她問這個是要幹什麼?「不過錄像帶是你們的財產。如果你們認為要用到拷貝,我很樂意給你們做。」
「呃,好了。我也不能肯定。」
「絕大多數客戶都想讓我們保存錄像帶。這樣他們就會有安全感,不擔心會遭到損壞。」我說過後縮了一下脖子,但戴爾已經揚起了眉毛。
我竭力改口。「呃……水區的情況不合常規。算是個例外。」
「確實如此。」她的眉毛平展了。「不過,你們將所有原始帶都還給他們了?」
「不是所有。出於安全原因,他們只想要顯示過濾廠和抽水房運作情況的那幾盤。」
「當然。不過……」她頓了一下。「……你怎麼能在審判時用到那盤帶子的?」
空氣中傳來沉悶的丁零零的聲音。
「該死。我以為關了。」她拉開抽屜,拿起一部手機,看了看顯示屏,然後關掉開關。「對不起。剛才我們說到哪裡了?」
「沒什麼。其實,審判時播放的那盤帶子,本來就不必歸還。那只是一場情景再現,還請了演員,還用了幾十年前的服裝。我們只是拍攝了內景。也許我們本可以在一個旅館房間里拍的,沒有人會知道其中的區別。」
她笑了。「可不管怎麼說,你們最後還是做了拷貝,好在審判過程中使用。」
「是的。」我對她提這些問題感到迷惑不解,但她是客戶啊。
「這麼說,你們做了多少……」
她的辦公電話響了。「老是響個不停。」
她回頭看看我。「我讓秘書接。也給她點事情做,省得一天只曉得看《國家問詢報》 。」
但電話響個不停。她不耐煩地看了看電話,然後拿起建議書,用紙邊在桌子上敲著。終於,電話鈴聲不再響了。她攤開計畫書,雙手緊扣。
「好……」
我正要接著說下去,突然聽到敲門聲。「什麼事?」
門開了一道縫,一個黑髮女子探進頭來——膚色更黑。「對不起,里迪女士,有一位薩姆先生說現在得跟您通話。」
戴爾緊繃下巴。「跟他說,我給他撥回去。」
「他執意要您接。」
「拉維尼婭。」戴爾冷冰冰地說道:「我跟你說了——我給他……」
那個女人緊張不安起來,那表情在說,如果你再不接聽,可不是我的責任。
戴爾明白了她的意思。「哦,不要緊。我來接這個該死的電話。」
拉維尼婭退了出去,看起來是如釋重負。戴爾跺著腳走到辦公桌前。「白痴。連怎麼過濾電話都不會。」
我在座位上扭了下身子。
她拿起聽筒。「什麼事?」頓了一下。「不。」又頓了一下。「對。」
我站起來,信步走到窗前,盡量離她遠一些。只見雲層已然升高,天空依舊陰暗。這間屋的窗戶比大多數辦公室窗戶都要大,如果我緊貼窗玻璃,儘管窗戶是面向南方的,也能看到東西兩個方向。西邊是盧普區的核心,由各種不規則形狀的建築拼合在一起,甚至還能看到從肯尼迪高速與丹·瑞安高速交叉口向西延伸的艾森豪威爾高速公路。任何一條,都是數百萬人每天上下班的必經之路。
「聽我說。」戴爾的聲音變得更為焦躁。「我來處理。不用擔心。我會給你回電話。」
我朝另一邊看去。那一連串不斷變動的黑點,就是湖濱大道上的車輛。今天的密歇根湖呈現出炮銅色,空寂而寒冷。我將前額貼在窗玻璃上,剛好能辨認出遠處的抽水房。如果我將脖子朝左邊再伸長一些,或許還有可能看到海軍碼頭。
就在這時,我注意到窗玻璃邊有個什麼東西一直沿著窗戶延伸。起初,我以為那是條裂縫,便伸出手指去摸,但感覺到的是個隆起的東西,而不是平滑的。我用一隻手指從頭摸到尾——原來是一根纖細的電線,包了透明絕緣層,用帶子捆紮在窗戶上。它很不起眼,若不專門尋找,是不會注意到的……
我退後一步,用雙眼將它經過的路線打量了一番。
電線下行到地板,穿過地腳線,轉過牆角,到了戴爾的桌子後面。我抬起頭。戴爾正看著我,手裡握著聽筒,可當她看到我在看她,就猛然將眼睛看向一邊,把聽筒放在了電話機座上。
她沒有說話。我也沒吭聲。
蕾切爾的「科學俱樂部」老師說,天線的位置很靈活,放在哪裡都行。可在回家的路上,我納悶戴爾·里迪的窗戶里怎麼會有一根天線。難道那裡有無線電裝置?石油公司和抽水房之間有什麼聯繫嗎?
當然可以有另外一種解釋。或許戴爾有個短波收音機。或有個業餘無線電裝置。或許戴爾用它來和留在英國的兒子們保持聯繫。母子相隔萬里之遙,有點空就鼓搗些這樣的東西,不是順理成章的嗎?
不過,設備的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