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回車邊時,只見烏雲蔽日,北風勁吹,樹葉紛紛落下枝頭。
行駛在司考基大道上,我竭力梳理朗達的敘述。深夜飲酒。船上的神秘人。不經意間提到的毒品。我敢打賭,這些事里任何一件在庭審中說出來都能改變判決的結果。至少瑞安不會那樣氣焰囂張,不會那樣窮追不捨地逼問我。其實這很可能是我一廂情願的幻想;看瑞安那個的架勢,他應該有招數能駁回朗達的證詞。他是「鐵鎚」,無所顧忌!
但是布拉謝爾斯就大不同了。
我到家便給他打了個電話,無人接聽;便在答錄機留了言。
只過了幾分鐘他就打回來了,讓我著實吃了一驚:還以為他一定是拋卻俗務休假去了,可能正在什麼異國勝地玩鐵人三項呢。但他說他一直在工作。我把剛才的事告訴了他。
「迪薩皮奧說她也在現場?」話音里透出一絲吃驚。
「對。她很害怕,不敢站出來。她覺得自己有危險。」
那邊沉默了一會兒。
我生氣地沖電話里吼道:「你不覺得這可以成為你上訴的有力武器嗎?我是說,這些證詞可以為案子帶來新的可能性,對不對?至少可以引起對原起訴的懷疑吧?」
「有可能吧,但是上訴時不能提出新的證據。」
「但這個——這個說不定可以改變全局呀。」
「這證詞確實會讓人感興趣。這點我承認。」
一道閃電橫劈長空,雷聲在頭頂炸裂、震蕩。剎那間,一陣秋天的暴風雨已從西邊橫掃而來。
「我先看看我能做些什麼,明天再回覆你。」他說。
掛了電話,聽筒抱在胸前,不覺陷入沉思。對於這些新情況,布拉謝爾斯似乎不感興趣,一點兒也不像一個正常的刑事辯護律師的反應。剛才我們那番對話更像是在聊芝加哥熊隊 比賽的分差。也可能是,像我這樣的一個外行人居然對他指手畫腳,他很反感而故意如此冷漠呢?
大雨重重地擊打著屋頂,狂風肆意地抽打著窗欞。
我倒了一杯葡萄酒,想著朗達·迪薩皮奧。她無疑陷入了一個困境。如果她去找相關部門陳述實情,很可能會招致極其嚴重的後果。然而我也想不出她該怎麼辦。
我燒上了一壺水。
一小時後,只聽前門「砰」的一聲關上,隨即重重的腳步聲上了樓梯。蕾切爾回來了。我追到樓上,見她正彎下身子從旅行袋裡拽出衣服來往地板上扔。每次跟他父親去玩了那些讓人心跳的活動以後,蕾切爾總是興奮莫名,要過好一陣子才會平靜下來。
我在她頭上吻了吻:「嗨,寶貝兒!玩得好嗎?」
她猛然轉過身子。「哦,嗨,媽。」她再次轉向自己的旅行袋,把它翻過來一抖,隨即掉出來一雙球鞋。
「你幹嗎?」
「給我買雙史蒂夫·馬登 ,好嗎?」
「史蒂夫·馬登?」
「就是一雙鞋,媽媽!潮牌。大家都穿這個牌子。」
「我看你不需要新鞋。」
她抓起那雙鞋,扔進垃圾桶。「我現在就需要。」說著又把一件T恤揉成團扔進去,正好蓋在鞋上。「還要一件邁克爾·斯塔爾斯 。」
「什麼誰?」
「邁克爾·斯塔爾斯牌襯衫。就是——哎呀,算了。反正你也不會給我買的。」
「是嗎?」
「這牌子很貴。」
「多少錢一件?」
「大概六十美元。」
簡直過分。「那麼貴!」
「看到了吧?我就跟他們說——」她刷地舉起手,緊緊捂住嘴巴。
「跟誰說?說什麼?」
「沒什麼。」
「蕾切爾!」我惱了。我從沒給她定什麼規矩,只有一條:不允許在外人面前說自家人壞話。在家裡,你怎麼抨擊、批評、指責家人都可以不算事,但在外面,一概不行。這可以算是我繼承了父親的德國傳統家規。
「周末除了你爸,還見誰了?」
「沒見誰。」
哼!女兒一回家就扔衣服,鬧著買新的,還說沒見過特指的某人?還說沒向人抱怨老媽摳門兒?鬼才相信!一時間,母女相對無言,只聽得雨點像彈珠一樣砰砰砰砰地打在房頂上。
還是轉移話題為好。我一邊向樓梯走去,一邊說:「餓了吧?我去做點意麵和沙拉。」
女兒臉上閃過一絲困惑。然後搖了搖頭。
「那好吧,我下去了。」我開始走下樓梯。
還沒走完,她就從房間里跑了出來。
我不禁笑了。
「還有爸爸的女朋友。」她說。
笑容僵住了。我確實聽說過前夫新近找了個女人,有著凹凸如搓板的腹肌和結實的臀部。巴里最近似乎是在和她一起做健身運動,或者在她身上做;唉,無所謂了。「瑪琳,那個健美操女王?」
蕾切爾尖刻地掃了我一眼。
「哦,對對對,」我舉手投降。「也是舉重達人。」
「還有她女兒。」
「哦。」
「她女兒叫卡拉。」
「這個卡拉多大了?」我走進廚房。
蕾切爾跟著我。「十六歲。」
我拿出刀,開始切生菜。
「卡拉的男朋友超酷。他叫德里克。」蕾切爾說。
「德里克又多大?」
「不知道,但他已經開車了 。」
我更加輕快地切起菜來。對於她和大一點的青少年一起開車兜風這種事,我可激動不起來。不過巴里還算是個負責的家長,他們也可能只是去買了個冰激凌。「你們去哪了?」
「呃,我們聽說附近有個狂歡派對,就——」
我猛地轉過身。「狂歡派對?你們參加了?」
蕾切爾當即改口。「我們沒進去,只是在停車場兜了一圈。別緊張,我什麼也沒幹。」
我攥緊了拳頭,指甲都扎進了掌心,整個人都氣糊塗了,甚至有那麼一刻感覺刀刃切到了手裡。「蕾切爾,你才十三歲!那種場合你不能去!」
「跟你說了沒進去。不過大家都說我看起來不止十三歲。」
我打量著女兒。她又比去年長高了三英寸,看其模樣氣質,已然褪去了小女孩的頑痴;渾身上下處處開始顯露出迷人的曲線:撒謊說十六歲都行。我強迫自己把拳頭鬆開。
——鎮定,艾利。
「你確實長大了,漂亮了。但是不管你看起來什麼樣,我都不允許你和一群十六歲的人去參加狂歡派對。」
「為什麼?」
「因為你才十三歲。狂歡派對不適合你。而且你還沒到參加的法定年齡。那個卡拉也不應該去那兒晃蕩。不知道她媽媽知不知情?我應該打電話問下——」
「媽——」她尖叫起來。「不行!」
「要再聽到什麼狂歡派對,我就打電話找他們。」
「就知道不能跟你說!」話畢,她悶悶地不吭聲了。
我轉身繼續做沙拉,但已全無胃口。
那天晚上我打電話找巴里,他不在家。肯定是和健美操女王約會去了,讓他們在暴雨里淋個落湯雞才好!等了一個小時,還不回我電話;我打開晚間新聞頻道,看他是不是遭搶、被殺或者打殘了,從而有理由不回電話。
十點的新聞中充斥著「任血流淌」 的事件。閑散的周末,或者說缺少重大新聞的日子裡,媒體總要把方圓五十英里以內發生的每一樁車禍、謀殺與火災都長篇累牘地嘮叨一番。
我換上一件T恤,走進衛生間,往臉上拍著保濕水。看著鏡中的自己,想起曾經有人說我像格蕾絲·斯利克 ;我一直視之為高度的讚美;我和她一樣,雖然都早生華髮,但也同時有了成熟的氣質。我快做完保濕的時候,新聞切回了主播的畫面——已是一副嚴肅的面孔。
「丹·瑞安高速公路 今天晚間發生一起車禍,一名二十四歲女子當場身亡。據目擊者稱,事故發生時,女子所乘車輛在行駛中突然失控,衝出道路中線,隨後與對向駛來的一輛卡車相撞。」
我猛地抬起頭,朝屏幕看去。鏡頭被雨水打得模糊不清,一時只能辨認出旋轉而交替閃爍的紅、藍警燈。等到畫面變清晰了,才看見一個警察站在高速公路邊上,身後有一輛車,車頭已被撞裂、軋扁。鏡頭搖到另一邊,兩個醫護人員正把一副輪床往救護車後廂里抬。床上的屍體蓋著白布;風吹起白布的一角,露出一小塊藍底、白色圓點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