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猛然轉身,掙脫肩膀,同時將手袋向後一揮,一下子就打中了一個金髮腦袋。多虧裡面有幾塊香皂,手袋砸到腦袋時響亮地發出「梆」的一聲。跟蹤者身子搖晃著後退了幾步,倒在了地板上。
「別打了!求求你,求求你了!」
我倒退一步,抱著手袋,直至狂跳的心臟平靜下來。金髮女人畏縮著靠在牆上。當時我剛剛走出了主過道,進入狹窄的穿堂還沒幾步。
「好吧。我不打了,」我說道。
她試探著抬頭看的時候,我不禁大吃一驚——朗達·迪薩皮奧!瑪麗·喬·博賽尼克的閨蜜!
「是你?」我叫了起來。
她滿臉的表情告訴我,她的恐懼呀,絲毫不亞於我的震驚!
我俯下身子,向她伸手。她遲疑了一下,然後拉住我的手;站起來的時候,丹娜「禁忌」女士香水的麝香氣味向我飄來。中學時期,女孩子們灑了這香水後就神氣活現地在教室樓里走來走去,身後飄出濃濃的一團香霧;中學畢業後,就再沒有聞到了。
「你要是想玩跟蹤,」我不屑地說道,「恐怕還得好好練練——太爛了。」
我環顧四周。頭頂熒光燈閃爍;腳下是大路貨瓷磚地板,並非大理石鋪就;對面是個儲藏室,遠處有個標誌指向員工衛生間。
「你想說為什麼跟蹤我?」
她鼓起兩腮,似乎不知如何開口。「我……我真的好害怕。」聲音短促刺耳,比我以前記得的更羞怯。「我甚至覺得自己不該來這裡。可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我需要你的幫助。」
「怎麼找到我的?」
「一路跟來的。電話簿里有你的住址。」
我搓了搓下巴。審判過程中,朗達看起來心情舒暢而自信滿滿。我記起來,當時她的表現讓我覺得,她生活中最興奮的事件,莫過於朋友的遇害!而那15分鐘則是她非常高興的時刻。而這時候,看到她肥大難看的衣服,又臟又糊的唇膏,以及和服裝並不搭配的耳環,我才明白,她其實承受著很大的壓力。
或許,我該有一些同情。不行,我提醒自己。她確實曾偷偷走近我,而我又最討厭這種鬼鬼祟祟的行為。「說吧。」
她將手袋的帶子拉到肩上。手袋底部系著一條藍底白點的頭巾。「我在出庭作證時,呃……有一些事情沒有講。我本應該隨即離開這個城市的,可我走不了。」她無奈地聳聳肩。「我有個孩子。」
「什麼事情?」
她扯拉著頭巾上那個結。
「朗達,你找到我的住處,還一路跟蹤我穿過商場!要是有什麼話講,現在總該說了吧。」
「好,好吧。可請你不要叫警察。至少,先聽我把話說完。」
「叫警察?」我不安地扭了一下身子。「我幹嗎要叫警察?」
「我下面要講的話也許會讓你想叫警察。」她緊閉雙唇。「瑪麗·喬遇害那天晚上……我跟她在一起。」
「你當時在卡柳梅特公園?」
她點點頭。「她和姜尼吵架後叫上了我。她開著姜尼的車。」
「她開了桑托羅的車?」桑托羅的車在卡柳梅特公園出現,這是指控他的一條關鍵證據。
「她有一套姜尼的鑰匙。你知道的,他們實際上已經住在了一塊兒。」
「不,我那時不知道。」沒有哪個人知道。
「她跟父母講是跟我住在一起,」她說。「不管怎麼說,當時姜尼用皮帶打她,她真氣壞了,立馬上了車,匆匆來到我那裡。我們提了一瓶酒,到了公園。」
我皺皺眉。「我以為你說過自己有個孩子。」
她擺了擺手。「那時候已經過了午夜。你知道小孩子怎麼睡覺的。再說我妹妹就住樓下,不會有事。」
我想要答話,但沒說出口。
「我們開車去了船舶下水處,明白嗎?我們以前也在這樣的時刻去過。深夜的時候那裡真不錯。真安靜啊。你能真真切切地感受那片湖水。」
「這麼說那些證人看到的是你們兩個開車進了公園。」
她點點頭。「我們就坐在石頭上,喝得有點醉醺醺的。瑪麗·喬跟我講,說她真想跟姜尼一刀兩斷。他就是個蠢貨,不會有什麼出息的。我們就這麼說啊喝啊笑啊什麼的,然後看到那隻船開進來……」
「船?半夜的時候?」
「那時是夏天。人們整夜釣魚。不管怎麼說,天很黑,看不清楚,但似乎船上有兩個人,他們正朝下水處開過來。我們就開玩笑說,要不去跟這兩個傢伙搭訕搭訕啦,說不定今晚還能有什麼意外收穫啦。瑪麗·喬甚至站起身來,好像真要走過去跟他們搭話,你知道吧?但我抓住她,拽她坐下。『你怎麼知道他們都是些什麼人哪,瑪·喬?』我說道。『他們說不定是些混蛋』。」朗達的聲音有些顫抖。「『搞不好是罪犯、色情狂、毒販子,你知不知道?』」
「說下去,」我語氣和緩地說道。
朗達用舌頭舔了舔雙唇,將唇膏弄得比原先更加稀里嘩啦。「瑪麗·喬轉過身子說……她說,『你以為我不知道那些狗屁事兒』?」
「什麼狗屁事兒?」我問道。
「我也這麼問她,可她搖了搖頭,說,『沒什麼……不要提了。』不過她又說,『如果船上有什麼狗屎玩意兒,他們可藏得真好。瞧那些垃圾。』我就看了一下,看到船上裝滿廢物。」
「廢物?什麼廢物?」
「我不知道,有點像原木你知道吧,就像壁爐用的原木,不過是金屬的。」
「金屬的?」
「在月光下能望見,可我沒細看,因為我得撒尿。」她頓了一下。「我真不該去尿尿。」她的嗓音變得有些嘶啞。「可我實在憋不住了。」她用頭巾拭了拭眼角。
我等著她恢複鎮定。
「停車場的另一頭有一些樹,我就去了樹後面。我去的時間肯定比原先估計的要長,因為我突然聽到有人說話。先是瑪·喬 ,接著是一個男人,然後又是她的聲音。接著她說道,『嘿——住手!』我然後聽見有人跑過停車場。然後她尖叫起來,『快跑,朗達,快跑!』腳步聲越來越急。接著我聽到幾聲槍響……然後,然後……」
她用手捂住了臉。
「怎麼啦,朗達?」
她垂下頭,似乎在回答一個問題。「然後他們跑過草地,徑直朝我跑來。我能聽到他們說話。」
「說些什麼?」
「我聽不清。聽起來他們好像是在罵罵咧咧。不過他們是在耳語,好像知道自己得小聲。」
「然後呢?」
「感謝上帝,樹後面的防護網有個洞,洞後面有個紅色建築。一個車庫,工棚或是什麼的。我看到了這個洞,就鑽了過去。然後我拚命跑。我以為自己安全了。可現在……」
她眼裡滿是恐懼。
「我覺得他們在跟蹤我。他們已經知道我是誰。」
「是因為那場審判?」
她哭了起來。「我不想作證的,可他們非讓我去不可。」
「朗達,你幹嗎不去找警察?這樣案子就能真相大白了。」
「事後等我回過神來,警察已經逮捕了姜尼。如果去找了警察,我擔心殺了瑪·喬的那兩個人就會追殺我,要麼會殺死我的孩子。」她用手指摸了摸脖子上的金十字架。「可現在,他們還是追來了。」
「那就更應該去找警方了。或是找瑞安。」
她馬上現出驚駭的表情。「我不能這麼做。他一定會把我送進監獄的。」
「至少你那樣會安全的,」我說。「你認為我能怎樣幫到你?」
她向後瞥了一下走廊那一頭,似乎害怕跟蹤她的人隨時出現。「審判時我看到了你。我聽到瑞安談到你。你是在電視台工作的。」
「不是的。」
「你就是。就像《內部版本》 的那個金髮女郎?你知道的。」
「德博拉·諾維爾 ?」
她面露喜色。「是的。是她。」
「朗達,我……」
她打斷我的話。「你認識的人多。我敢說你能把事情搞定,不讓他們把我關進監獄。你懂的,讓我做個秘密消息提供者或是什麼的。」
「你想讓我採訪你,是吧?讓你上電視——但不泄露你的身份——講述瑪麗·喬·博賽尼克遇害的真相?你是這麼想的嗎?」
「啊,是的。或許吧。」
一股怒氣穿過全身。「我們讓你上電視獨家報道怎麼樣?就叫作特別調查,冠以騷氣煽情的標題大肆宣傳:『秘密消息人士全盤澄清……敬請收看10點鐘實況採訪。』」
她頓時兩腮通紅。「我知道你不把我瞧在眼裡。可你得相信我。起初,我以為也許是姜尼跟蹤我們到了船舶下水處。但我隨後意識到不可能是他。」她朝走廊盡頭瞟了一眼。「是那兩個傢伙。如今他們又回來了。」
「你憑什麼認為他們在跟蹤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