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吉瑪醫生的房子,是在第十一大街上呀!……」弗蘭克·羅伊德低聲說道,「我們不是從第十大街穿過來的嗎?」
拜佐爾·威靈醫生舉起手,再次做了一個「保持安靜」的手勢。在街道地圖上尋找首字母大寫為「W.S.」的街道時,他就已經發現了真相。
第十一大街的第一棟大廈西面,對著第五大街,緊靠著西第十大街,其他的大廈緊靠著像格林威治大街、哈德遜街或者沃里克街這樣的大道。
馬科斯·吉瑪醫生所住的大廈,根本不是一個正方形,而是一個三角形,吉瑪的房子在第十一大街上,後面的窗戶和面對著沃里克街的窗戶,正對著——而不是西第十大街,正如事情變得嚴重之前,拜佐爾·威靈醫生假設的那樣。和許多在近郊度過一生的紐約人一樣,他認為所有東西街道,都是按照規則的序列編號的,而所有的大道都是直通南北的。
但是,這個地方是小鎮上,一個似是而非的地方,這裡有曼哈頓島的西海岸線,急劇轉向東面,再流向西的河流,被稱作北河,一些大道由西北通向東南,而城市裡的街道,被不規則地劃分成一塊塊的,而且被一個稱作「格林威治」的守舊村莊的小巷,和死胡同給隔斷了。
馬科斯·吉瑪醫生大聲喊道:「奧特!……」
奧特用德語回應道:「來了,醫生先生!……」接著,奧特走進了以窗戶為框的,這幅閃耀著光的圖畫里。他也穿著工作服,戴著手套。
馬科斯·吉瑪醫生繼續用德語說道:「我要上樓去換衣服了,最好現在就開始清理現場。還有注意不要點煙!那個開著的燒瓶里,有非常不穩定的化合物。」
馬科斯·吉瑪醫生說完,便走出了他們的視線,門「砰」的一聲被關上了。奧特走出了窗戶框架。
拜佐爾·威靈醫生和弗蘭克·羅伊德聽到了噴洒的聲音,可能他正在洗滌槽清洗器皿;接著是腳步聲,就像是他正在將東西,擺放在架子上。最後,他又出現在了窗戶里。在一個籠子前面,他停了下來,用吉瑪對他說話時,那種專橫的語氣說道:「安靜,畜生!……」他穿過欄杆,刺了某樣東西。
一陣刺耳的吱吱叫聲之後,緊接著就是沉寂。他走開了,然後燈也都滅了。
「現在怎麼辦?」弗蘭克·羅伊德輕聲說道。
「在這裡等著。」拜佐爾·威靈醫生低聲說道,「這就是我們來這兒的目的,還有連耳語的聲音,都千萬不要發出來。」
三束橢圓形的光束突然照到了離灌木叢較遠一邊的草坪上。
奧特已經穿戴整齊了,接著點燃了客廳里的燈。此刻他用英語說道:「您是不是要等上一會兒,夫人?」
她穿過了那扇亮著燈的窗戶——是羅莎蒙德·約克夫人——金色的頭髮在透白的燈光下熠熠生輝,她將一件深紅色的斗篷,隨手擱置在一邊,大聲說道:「替我拿到樓上去,奧特,好嗎?」
透過另外一扇窗戶,他們看見羅莎蒙德·約克夫人坐了下來,隨手點燃了一支煙。吉瑪醫生穿戴整齊,戴著平常都會戴的梔子花,匆忙地趕到了客廳。
「羅莎蒙德!……你這樣做明智嗎?」馬科斯·吉瑪醫生嘟囔了一句。
羅莎蒙德·約克夫人扔下了她的煙,然後站起身來說道:「為什麼不呢?」
馬科斯·吉瑪醫生抓住了羅莎蒙德·約克夫人的雙手,緊握著它們說道:「但是,難道萊昂不會……」
「我告訴他來這兒接我——稍後過來,他似乎不關心。」羅莎蒙德·約克夫人抬起頭來,看著他的眼睛。
馬科斯·吉瑪醫生彎下腰去親吻她,接著放下了羅莎蒙德·約克夫人的手,猛地推開她,說道:「不能在這兒!……隨時可能有人進來,不要折磨我了!……」
馬科斯·吉瑪醫生轉過身去,背對著羅莎蒙德·約克夫人,筆直地走向一扇開著的法式窗戶前面,然後站在那裡,望向窗外的花園,吉瑪醫生把雙手搭在欄柵上,欄柵圍著窗戶的下半部。
拜佐爾·威靈醫生和弗蘭克·羅伊德本能地,朝著後面的灌木叢退了幾步,接著他們想起了,對任何從那扇閃耀著光的房間里,向外窺望的人而言,這座花園看起來一定非常黑。
羅莎蒙德·約克夫人看了馬科斯·吉瑪醫生一會兒,她的頭歪向一邊,一邊嘴角露出來一絲微笑。接著她向前靠過去,揮動著白色的絲巾,一隻手空轉著,她將另外一隻手滑動著,穿過了吉瑪醫生的胳膊。
她抬起頭來,看著馬科斯·吉瑪醫生,輕柔地說道:「讓我們高興高興。」
「我們會的……但是,我們沒有必要冒這種愚蠢的危險。」
一滴雨水濺濕了拜佐爾·威靈醫生的手背。同時,馬科斯·吉瑪醫生說道:「下雨了,杜根來的那個晚上,這裡也下雨了。」
奧特出現在了他們身後,說道:「要我關上窗戶嗎,吉瑪醫生?」
「不,關上窗戶就太熱了。」
「為什麼不試一試音樂的作用?」羅莎蒙德·約克夫人笑著說道,「下雨的時候,一成不變的滴水聲,對這兒來說太過悲傷了。」
馬科斯·吉瑪醫生點了點頭,說道:「也許有幫助。」
「要拿新的黑膠唱片嗎,先生?」奧特建議道。
「不,那些樂曲實在太嚴肅了。」馬科斯·吉瑪醫生搖著頭說,「我的客人們一定是要快樂的。」
但是,他的聲音聽起來,一點兒也不快樂。奇怪的是,他的聲音聽起來很冷酷。
馬科斯·吉瑪醫生轉過臉來,背對著羅莎蒙德·約克夫人,然後點了一支煙,說道:「在對人的影響上,沒有比音樂更奇怪的東西了。就算是愉快的音樂,也能夠令人很傷心。我們必須有跟快樂一樣,令人振奮,而且更得力的東西,一些能夠使血液沸騰的東西。不是那種會發人深省的音樂。」
羅莎蒙德·約克夫人突然大聲地笑了起來,然後,她清晰地說道:「我可有那種東西——《風流寡婦》!……」
奧特不由自主地笑了起來,但是,馬科斯·吉瑪醫生嚴肅地搖了搖頭說道:「這曲子實在太懷舊了,誰能夠忍受想起過去的那些歲月?……而且,如果他們開始想起了過去的事情,他們便會開始考慮未來。那絕對不行。」
「那就用俄國的吉卜賽舞曲?」羅莎蒙德·約克夫人建議道。
馬科斯·吉瑪醫生又一次搖了搖頭說道:「在那種動物的激情里,有一種哭泣的調子。我有那張黑膠唱片!……」
此刻馬科斯·吉瑪醫生自己,也大聲地笑了起來,他說道:「美國音樂!你從收音機里,聽到的那種曲子!……這個世界上最不用動腦子的音樂!和過去或者未來都沒有關係的音樂!……」
「非常好,先生。我立刻去辦。」奧特答應一聲便迅速消失了。
馬科斯·吉瑪醫生熄滅了他的煙,然後在鋼琴旁邊坐了下來。他開始彈琴,琴聲很大——是他害怕他的客人聽到的,某種俄國吉卜賽音樂。
羅莎蒙德·約克夫人猛地大聲哭喊道:「不要!……」
音樂在一陣不和諧的撞擊聲中,驟然停了下來,馬科斯·吉瑪醫生一動不動地坐著。
「很抱歉。」羅莎蒙德·約克夫人穿過房間,來到了鋼琴椅旁邊,將一隻手搭在了馬科斯·吉瑪的肩膀上,對醫生說道,「我感覺我好像走在,隨時都可能會爆炸的炸彈上。馬科斯,你打算什麼時候退休?」
「等我賺了足夠的錢的時候。」
「你說過——有可能是明年……」
「這就要看接下來的幾個月,我能夠賺多少錢了。」
「我想去南美洲看一看,而到目前為止……」羅莎蒙德·約克夫人淡淡地說,「你確定你想要在那兒定居嗎?我們為什麼不能只是去那兒玩幾天,接著再回來呢?」
「因為我更喜歡在南美洲定居。」
「你真是專橫!……」約克夫人大笑了起來。
但是,就在羅莎蒙德·約克夫人繼續說下去的時候,她的語氣中帶著一絲憤怒。
「要知道,我不是奧特。我是一個美國人。」
「但是我不是,而這就是我會想要,在阿根廷定居的一個原因。」馬科斯·吉瑪醫生反駁道,「那兒的人能夠理解並且尊重職權。這個國家的人混亂無禮,達到了無政府的混亂程度。當他們和粗鄙的俄國人,毫無理由地互相殺戮的時候 ,對世界上的其他人來說,會是多麼令人安慰的一件事情呀!……」
「你為什麼一開始的時候,不去阿根廷呢?」
「我有像堪寧這樣的朋友,他能夠幫助我,離開德國來到這兒。我在阿根廷沒有任何朋友。」馬科斯·吉瑪醫生搖著頭苦笑說,「我想要帶著許多的錢去那裡,那樣的話,一開始我就能夠獲得尊重。在這兒,正如你所知道的,剛開始的幾個月十分艱難。」
「但是,你很快就取得了成功。你真聰明,馬科斯。」羅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