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佐爾·威靈醫生從急診室里走了出來,下樓穿過走廊,來到了靠近大玻璃門的前台,大玻璃門通往救護車的專用車道。
史蒂芬·勞倫斯抬起頭來向上看,他的臉上似乎滿是皺紋,而且像是被烤乾了一樣。
拜佐爾·威靈醫生搖了搖頭說道:「對不起,帕蒂塔·勞倫斯小姐現在,還是沒有意識。」
史蒂芬·勞倫斯先生將一隻胳膊,搭在了他坐的椅子的靠背上,然後,將臉埋在了臂彎里。
拜佐爾·威靈醫生看看自己的手錶,說道:「總共過去了三十五分鐘,還不太令人擔憂。而且我用X射線做了檢查,也沒有發現有骨裂。」
他輕輕拍了拍史蒂芬·勞倫斯先生的肩膀,關切地說道:「你要在這裡過夜嗎?我可以為你在她房間附近找一間房。」
「謝謝你,我想在這裡過夜。」
「我必須回到帕蒂塔那兒去了。」拜佐爾·威靈醫生說,「我向你保證,要是有任何變化,我會立刻讓你知道。」
玻璃門外面,一輛小汽車在車輛專用道的停車位處停了下來。值班的警察抗議道:「嘿,等一下!……」門外的幾種聲音,大到足以穿透玻璃。有一個人將嗓門提高到,比其他人都要高的聲音,喊道:「但是,我不是一般的記者!我是弗蘭克·羅伊德。我認識那個女孩兒!……你得讓我進去!……」
弗蘭克·羅伊德硬著頭皮沖了進來,他的外套鬆散地搭在肩膀上搖晃著。
「史蒂芬!她……她能夠活下來嗎?」
「你去問威靈醫生吧。」史蒂芬·勞倫斯先生渾身無力地垂下頭說。
「我不知道,」拜佐爾·威靈醫生無奈地搖頭說道,「她到現在還是沒有意識。」
弗蘭克·羅伊德倒在了一把椅子里,一隻手插進他亂紛紛糾纏著的頭髮里,他開口激動地說:「噢,帕蒂塔·勞倫斯小姐……我得知這一噩耗的時候,幾乎無法相信。我們的無線電通信車,就像是警察的巡邏車一樣。我們調整成他們的警報聲,當然,到現在為止,我們已經獲得了他們大多數的編碼。我首先就用了事故信號。就跟例行公事一樣,當然我幾乎什麼都聽不到。我正在決定,今天的晚餐是吃排骨還是吃俱樂部的三明治。接著通知便來了:『帕蒂塔·勞倫斯……嚴重受傷……很可能有生命危險……六十六號車通知史蒂芬·勞倫斯先生……巴羅大街……她現在在默里山醫院……』廣播里說這些話的語氣冷淡而無趣,彷彿這對任何聽著的人來說,沒有任何意義。」
「但是,現在有意義嗎?」史蒂芬·勞倫斯先生沒精打彩地說。
弗蘭克·羅伊德的臉漲得通紅地說道:「我知道我現在想要什麼了。我想要儘快跟帕蒂塔·勞倫斯小姐結婚,要是她活下來的話。我能不能見一見她?只一會兒?」
「稍後才行。」拜佐爾·威靈醫生伸手制止了弗蘭克·羅伊德的衝動,「現在我必須回去看一看她,如果她恢複意識的話,我會通知你們的。」
這家大醫院十六樓的那個房間里,還留有白天的最後一絲餘暉,帕蒂塔·勞倫斯小姐就躺在那個房間里,現在毫無意識。她的臉沉浸在黑暗之中,日影照射在她的臉上,就好像填補了一個黑洞一樣。
「她的臉看起來,就像是死人的臉一樣。」一名護士低聲說道。
「但是她的脈搏很穩定。」拜佐爾·威靈醫生握著帕蒂塔·勞倫斯小姐那纖細的手腕說道,「我要和她單獨待一會兒。」
那個護士出去了。拜佐爾·威靈醫生坐在帕蒂塔·勞倫斯的床邊,聽著她的每一次呼吸聲,注視著她臉色的每一絲變化,還有眼瞼的每一個顫動。最終,勞倫斯小姐的眼皮動了動,睜開來。那雙眼睛茫然地看著拜佐爾。
這正是拜佐爾·威靈醫生,一直等待的那一刻——帕蒂塔·勞倫斯小姐醒來的這一刻,這個時候,勞倫斯小姐可能十分放鬆,而不會太過謹慎、小心。
拜佐爾·威靈醫生朝帕蒂塔·勞倫斯小姐傾斜著身體,然後,帶著溫和而又堅定的語氣說道:「我想幫助你,勞倫斯小姐。今天下午,你為什麼會在沃里克街上?你是一直跟著我去那兒的嗎?還是你是在去看望某個人的路上?」
帕蒂塔·勞倫斯小姐皺了皺眉頭,撇了撇嘴巴,接著又閉上了眼睛。她花了整整一分鐘的時間,才讓自己的面部表情恢複正常,這是一種自覺意識的表現。
隨後,帕蒂塔睜開了眼睛,全神貫注地盯著拜佐爾·威靈醫生的眼睛看。她用虛弱而冷淡的聲音說道:「我正在尋找第八大街戲院,我甚至不知道,那條街的名字叫作沃里克。」
拜佐爾·威靈醫生不能強迫帕蒂塔,因為勞倫斯小姐有傷在身,而她自己也很清楚這一點。
「你想要和你的父親,還有弗蘭克·羅伊德見會兒面嗎?」
「噢,是的。他們來了嗎?」帕蒂塔·勞倫斯小姐的語氣里充滿了驚訝。她似乎不知道,自己已經昏迷了三十五分鐘。
拜佐爾·威靈醫生給前台打了一個電話,要服務人員將史蒂芬·勞倫斯先生和弗蘭克·羅伊德,帶到帕蒂塔·勞倫斯小姐的病房來。
「我的女兒喲……」史蒂芬·勞倫斯將帕蒂塔·勞倫斯小姐冰冷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臉上。
「帕蒂塔!……」弗蘭克·羅伊德氣喘吁吁地低聲叫道。他跪在了床邊。他的吻使得帕蒂塔的眼睛裡充滿了光輝。
帕蒂塔·勞倫斯小姐低聲說道:「弗蘭克……」
「這就足夠了,」拜佐爾·威靈醫生突然起身說道,「現在,她必須休息了,但是,最糟糕的情況還沒有過去。」
拜佐爾·威靈醫生和弗蘭克·羅伊德單獨坐在前廳里。拜佐爾頓了頓,開口說道:「你說你的無線電車,在今天晚上,收到了帕蒂塔·勞倫斯小姐發生意外的報警信號?」
「是的。」弗蘭克·羅伊德點頭說。
「要是讓你知道,這根本不是意外,你會感到驚訝嗎?」
「你的意思不會是……」
「她企圖自殺。」拜佐爾·威靈醫生絕情地說。
「噢,天哪!……你是怎麼知道的?」
「我當時就在那兒。」拜佐爾·威靈醫生鎮定地看著這個年輕人,他的那雙激動的眼睛,對弗蘭克·羅伊德說道,「我看見她故意試著,奮力衝出馬路,讓卡車撞向自己。」
「噢!……」弗蘭克·羅伊德灰心喪氣地說道,「但是……為什麼呢?」
「她無法面對未來,她陷入了嚴重的麻煩之中。」拜佐爾·威靈醫生沉痛地說,「比那天下午我跟你談話時,我意識到的麻煩還要嚴重。」
「是什麼樣的麻煩?」
「她知道杜根謀殺案的秘密,而她卻落入了某種圈套之中,這使得她不能跟任何人,提起她的這個秘密——就連你和她的父親也一樣。」拜佐爾·威靈醫生遺憾地嘆息著,「但是,要破案的時候,她需要你們的支持。」
「那麼……」弗蘭克·羅伊德吞下了後面的話,接著又開口說道,「那麼,什麼時候能夠破案?」
「就在今天晚上!……我剛剛給福耶爾探長打了電話,跟他說了整件事情。」拜佐爾·威靈醫生自信滿滿地宣布,「你想要一起來嗎?如果你親眼看到,那種情況的話,事實上,你便更能了解帕蒂塔·勞倫斯小姐陷入了怎樣的困境,還有……我希望你能夠理解。」
「我沒有必要理解她,我愛她。但是,我想要跟你一起去。」弗蘭克·羅伊德激動萬分地說,「不管是誰對帕蒂塔做了這些事情,如果我能夠跟那個人,單獨聊五分鐘的話……」
拜佐爾·威靈醫生大笑著說道:「我不能向你保證,也不建議你這樣做。」威靈醫生說著,突然站起身來,「那麼,現在我們必須出發了,我的車子就在外面。路上我會告訴你一些,關於這件案子的情況。」
弗蘭克·羅伊德跟著拜佐爾·威靈醫生,穿過那扇寬闊的玻璃門,對他問道:「我們要去哪裡?」
「去沃里克街104號。」
補鞋匠的店裡,昏暗的電燈仍然亮著,而且,其他小店鋪里的燈也都還亮著。當一個人為自己工作的時候,便不會計較自己的工作時間。
沿著街道,光影橫斜,104號的房門,就像是一個陰森的深洞,黑暗且空洞,彷彿與周圍的其他事物隔絕了一般。
當拜佐爾·威靈醫生和弗蘭克·羅伊德溜進那間廢棄的房屋時,沒有什麼路過的人,會去看一眼他們。
在拜佐爾·威靈醫生從他的口袋裡,拿出手電筒之前,他便關上了房門。弗蘭克·羅伊德抬起頭來,看著那可怕的樓梯,渾身戰慄著說道:「什麼,帕蒂塔·勞倫斯小姐來到過這兒嗎?」
「很可能沒有。」拜佐爾·威靈醫生說。
在他們爬樓梯的時候,樓梯發出了嘎吱、嘎吱的聲音,還有東西從手電筒的光中穿過——是一隻身體扁平,呈灰色,看起來很貪婪的老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