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二章

但是,直到午後,夏洛特·狄安小姐才出現在了拜佐爾·威靈醫生家裡。

斜陽的金箭照射在每一個十字路口,圖書室的窗戶外面,那幅繁忙而熟悉的場景,沐浴在金箭微暗的光輝里。夏洛特·狄安小姐凝視著寬闊的街道對面矮矮的大樓,低聲且含糊不清地說道:「那天的天空是什麼顏色?淡淡的藍綠色,還是蘋果綠色?」

「這難道不是春天的實質嗎?」吉塞拉·霍恩埃姆斯優雅地說道,「秋天的黃昏是紫色的,冬天的黃昏是灰色的,而夏天的黃昏則是金色的。但是,春天的空氣也隱隱約約是綠色的。」

夏洛特·狄安小姐拒絕了薄荷朱利酒,而是要了一杯冰茶。從外表上看起來,她和以往一樣,打扮得清爽、整潔,戴著純白色的帽子,還有呈現出黑白印花圖案的手套。但是不久以後,她便顯露出了她內心的局促不安。

「我一整天都在掙扎著,尋思到底我應不應該來見你,威靈醫生。我幾乎下定決心,不打算來這兒了。」夏洛特·狄安小姐微笑著說,「我不擅長做間諜的工作,而且,自從昨天晚上以後,我既感到有點難為情,又覺得自己有點傻。」

「為什麼?」拜佐爾·威靈醫生興緻勃勃地問道。

「因為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一點兒也沒有。」夏洛特·狄安小姐優雅地輕蹙眉頭,搖著頭苦笑著說,「還有請你試想,我曾經懷疑過討人喜歡的、完全正常的人!……」

拜佐爾·威靈醫生微笑著說道:「你確定你沒有一點兒失望嗎?」

「當然沒有,我放心了。」夏洛特·狄安小姐苦笑著點了點頭,「雖然我承認:當人們都激動萬分,而什麼都沒有發生的時候,在那之後,確實會不由自主地感到一絲失望。正如我長久以來所知道的,畢竟我只是普通的夏洛特·狄安,而不是聖女貞德 或者瑪塔·哈里 。我真的沒什麼能告訴你的。」

拜佐爾·威靈醫生並沒有表現出催促她的樣子。

「史蒂芬·勞倫斯先生昨天晚上怎麼樣了?」拜佐爾·威靈醫生漫不經心地詢問道。

「史蒂芬的精神很好,比平常還要神采奕奕。當他興緻勃勃的時候,他也能夠表現得很有趣。」夏洛特·狄安小姐笑著說道,「我覺得:在吃飯的時候,能夠坐在史蒂芬·勞倫斯先生的旁邊,對我是一種優待。我不是很了解勞倫斯先生,但是,我一直都很欣賞他的詩歌。」

「直到宴會最後,他的情緒都很高漲嗎?」

「噢,是的。他和帕蒂塔·勞倫斯小姐,是第一批離開的客人。在他走出前門的時候,我還聽到了他的大笑聲,一個男人如此明朗而又悅耳的笑聲!……」

吉塞拉·霍恩埃姆斯不僅渾身顫抖著。在史蒂芬·勞倫斯離開那棟房子的時候,他就已經開始發出大笑聲了。難道毒藥已經在他的血液里了嗎?或者是在他的心裡,已經有了打算自殺的念頭了嗎?

「那麼,帕蒂塔·勞倫斯小姐的情況呢?」拜佐爾·威靈醫生說道,「勞倫斯小姐當時也很興奮嗎?」

「她似乎相當疲憊,但是,她看起來一直都很疲憊。很有可能是某種體質上的缺陷。吉瑪醫生盡了自己最大的努力,讓她高興起來。」夏洛特·狄安小姐優雅地說,「當帕蒂塔剛到那兒的時候,他們曾經私下裡談了一會兒,但是,那是帕蒂塔·勞倫斯小姐唯一表現出生氣的時刻。」

「你不知道他們談了些什麼嗎?」

「是的,他們談話的時候,在房間的另外一端。」夏洛特·狄安小姐點頭說。

「我相信,羅莎蒙德·約克夫人一定是那兒最可愛的女人,」吉塞拉·霍恩埃姆斯評論道,「初次見到她,你便會為她的美而感到吃驚。」

「羅莎蒙德·約克夫人其實有點兒……」夏洛特·狄安小姐停頓了幾秒鐘,說道,「心神恍惚,我想。而這對她來說不太正常。」狄安小姐露出笑容,「她的舉止神態一向都很從容。但是,這一次她似乎不太自信,甚至還在說話的時候口吃過。」

「那是怎麼一回事?」拜佐爾·威靈醫生立刻追問道。

「讓我好好想一想……」夏洛特·狄安小姐遲疑了片刻,緩緩說道,「約克先生正在計畫,明年暑假的活動安排。他說他打算去歐洲,接著他問約克夫人,到了那天,她是否能夠和他一起去。羅莎蒙德一開始,說了一些這樣的話:『什麼,當然。七月一日我們就搭飛機去……』但是,她的話才說到一半,聲音便卡住了,接著說起話來便結結巴巴的。她停止了說話,過了一會兒,羅莎蒙德又繼續說了起來,語調不太自然。這一點兒也不像她,通常她是絕對不會忐忑不安的。毫無疑問,是上次我們一起,在吉瑪醫生家所經歷的事情,令她心煩意亂了,正如我第一次,聽到邀請函的事情時,也令我很不安一樣。」

夏洛特·狄安小姐輕輕搖了搖頭,長嘆一聲,繼續說了下去。

「現在,我有點兒想起來了:一開始的時候,其他幾個人似乎也有同樣的反應。而這只是很正常的事情。要是他們一開始,不覺得有點不自在,那麼,他們就太沒有人性了,但是,不久以後,這種情況就逐漸淡化了。」

「那種不自在的情緒,是如何影響他們的呢?」拜佐爾·威靈醫生追問著。

在夏洛特·狄安小姐抿了一小口冰茶時,冰塊撞擊著玻璃杯,發出了叮噹聲,她說道:「比起其他的方面來,對他們的言辭的影響,似乎更深一些。或者有可能那只是可以觀察到的不安的跡象。」

「而那些『其他人』都有誰?」拜佐爾·威靈醫生問道。

「是伊斯爾達·堪寧和她的丈夫。你幾乎想不到,他們兩個對氣氛是多麼敏感,但是,他們一定要這樣。」夏洛特·狄安小姐很無奈地輕輕搖頭,嘆息著說,「休伯特·堪寧先生一直談論著原子彈——噢,多麼令人厭惡的話題。他說:『要是我和伊斯爾達,我們碰到了這種情況,我們會……』接著他不說話了。約克先生替他把話說完了:『跑——而不是走——到最近的出口。』堪寧先生點了點頭,但是沒有再說話了。」

「那麼,其間沒有人提起過杜根嗎?」

「當然沒有。」夏洛特·狄安小姐的語氣挺輕柔,指責任何人都要對這一禮儀規範,懷有負罪感的想法。

「但是,我猜想,一開始的時候,每個人心裡一定都記得杜根,」夏洛特·狄安小姐又坦誠地說道,「我們到那兒的時候,我看到曼夫人正在努力地,讓每個人都放鬆下來,而吉瑪醫生也是一樣。對所有男人來說,他是萬能的,他甚至能跟史蒂芬·勞倫斯討論韻律和轉調。就在晚飯之前,我還聽到他們站在壁爐邊上聊天,而因為我的無知,我對這些事情都相當入迷。」夏洛特·狄安小姐苦笑著說,「馬科斯·吉瑪醫生專心致志地聽著,一隻手搭在壁爐台上,眼睛看著火苗。火需要撥一下,但是,直到史蒂芬·勞倫斯先生說完了他正在說的話時,吉瑪醫生才去撥弄火苗。吉瑪醫生天生就很機智,如今這樣的人太少了。」

拜佐爾·威靈醫生認真地聽著,也許他挺讚賞夏洛特·狄安小姐的觀察力。

「到了晚宴結束的時候,每個人似乎都覺得更舒服了。當做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重新開始這一類的晚宴,有可能是驅除可憐的杜根這個陰影的最好辦法。」夏洛特·狄安小姐輕柔地說,「曼夫人告訴我,吉瑪醫生要求她在請柬中,不能漏掉一個他的病人,他很有可能是對的。既然現在我們打破了冰山,那麼,下一次,我們就能將杜根的事情全都忘掉了。」

「這麼說來,還會有下一次?」拜佐爾·威靈醫生苦笑著問。

「當然。」夏洛特·狄安小姐略微有些驚惶地說道,「我們下個星期五,還要一起共進晚餐,為什麼不呢?」

拜佐爾·威靈醫生用另外一個問題回答了她的問題:「感到不安的人之中,有肖先生嗎?」

「噢,不,他的狀態非常好。」夏洛特·狄安小姐欣喜地笑著說,「而且,他似乎確實很高興,我跟他一起去了,整個晚上,他真的對我非常注意。」

「只剩下馬科斯·吉瑪醫生和萊昂·約克了。」

夏洛特·狄安小姐皺著眉頭說道:「但是,萊昂·約克先生一點也沒有感到不自在。他說話也不結巴,甚至連猶豫或者像那樣之類的狀況都沒有。但是,他整個晚上似乎有點兒——疲倦,而且他相當沉默。至於吉瑪醫生……」狄安小姐微笑著說道,「那個男人一生之中,在放鬆的時候生過病嗎?他一直都是一個完美的主人,親切、友好而且考慮周全,樂意傾聽也樂意和人交談,但是,在尷尬的停頓的時候,他從來沒有失言過。而且如此有禮貌,正如十八世紀的人們,通常所說的一樣!他用禮貌將自己武裝了起來,這使得像我這樣的平凡人,根本看不懂馬科斯。但是,我的確很喜歡他。吉瑪醫生是如此自信——大家都會喜歡他,叫人怎麼能不喜歡他呢?」

「你忘記了曼夫人。」吉塞拉·霍恩埃姆斯低聲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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