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莎蒙德·約克夫人的卧室窗戶,是朝西面開的,所以,只有到了中午,太陽才會照進來。她做了一個好夢,慢慢從沉睡中醒了過來,神情嫵媚華麗,心情愉悅地坐了起來,漸漸恢複了模糊的意識。
她坐在那兒,身子搖晃了幾分鐘,閉著眼睛,享受著睡眠的最後一刻。接著,她打著呵欠,伸展四肢,帶著貓特有的優雅與傭懶翻身。
最後,羅莎蒙德·約克夫人睜開了眼睛。透過窗子照射進來的太陽光,在一邊形成了奶白色的陰影,給人的感覺就好像,這光是透過閉著的眼皮,照射進來的一樣。
她在她的枕頭下面找到了電鈕,按了一下按鈕,接著又閉上了眼睛。
「你好,夫人!……」艾格尼絲一如既往立即走進了卧案,說道,「啊,起得真早呀!……」
她一邊說著話,邊斷斷續續地打著手勢,慌亂地拉上窗帘將陰影擴展開來,太陽斑斑駁駁地照在了地板上。隨著「砰」的一聲響,窗子都關上了。
這個僕人的英語不是很流利,但是,她是一個混血兒,有一半法國血統,一半義大利血統,還有一點兒撒拉森人的血統;她精明果斷,還有點兒冷酷無情。
幾年來,羅莎蒙德·約克夫人一直都很讚賞艾格尼絲,因為她在艾格尼絲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只是羅莎蒙德晳白的皮膚、金色的頭髮及其天使一般美麗的外表,看起來十分吸引人;而可憐的艾格尼絲卻長著一張猴臉,一對黑色的眉毛,還有模糊的小鬍子,根本無法迷惑任何人。她這個人的內在,就跟她外表看起來的樣子一樣。
「要拿那件黃色的外衣給你嗎?」
「我比較想穿玫瑰色的那一件!……」羅莎蒙德·約克夫人皺眉說。
「在哪兒?我去找一找。」
艾格尼絲邊說邊走到門口,從門外一個女僕手中,接過一個小托盤。托盤裡有一小杯用塞夫勒瓷杯裝的中國清茶,一片檸檬,一片梅爾巴土司。
「請你看一看《法國郵報》吧!……」艾格尼絲說的話都是感嘆句。
羅莎蒙德·約克夫人抿了一口茶,然後,她心不在焉地看著一堆的信件。
「噢,真是無聊,」羅莎蒙德·約克夫人想道,「我應該請一個秘書來。」她突然用英語高聲說道:「我現在要去洗澡,三十分鐘後吃早餐。」
「很快就好,夫人。」艾格尼絲也用英語回應道,但是,她知道在很大程度上,她堅持說法語,才能夠讓羅莎蒙德·約克夫人感到高興。
快速的腳步聲漸漸消失,門被關上了。
賬單、廣告、還有慈善募捐的邀請函……羅莎蒙德·約克夫人全都把它們,擱置在了一邊。這些事情她全都留給萊昂·約克去處理。她略微看了看,一張鐫著版印的邀請函,隨後,又仔細看了看一位舊同學寄給她的信。那些信的內容很口語化,而且字跡模糊。接著,她讀了三個年輕男人,給她留的便箋,他們把被人迷戀,當成一種會客的遊戲。最後一封信是格里塔·曼寫來的。
親愛的羅莎蒙德:
馬科斯·吉瑪醫生和我都很渴望,重新開始我們為他的病人和家屬,舉辦的一系列晚宴。馬科斯強烈地感覺到,如果我們因為那個叫杜根的男人,而長期不將這一類晚宴,繼續下去的話,那麼,我們對彼此都會失去信心。
畢竟對我們所有人來說,他只是一個陌生人,一個剛好在那天晚上,由於某種莫名其妙的錯誤,而溜達到吉瑪家的陌生人。誰能說清楚什麼樣的,骯髒、罪惡的陰謀,不會有私家偵探牽涉其中呢?
馬科斯·吉瑪醫生相信,在杜根到達我們家之前,他就已經在某處被人下了毒,我相信你和萊昂·約克先生,也會同意這一看法的,我們的其他客人們和你們一樣,都清楚這一點。
從心理學上來說,如果我們由於發生在一個局外人身上的、某件令人不愉快的事情,而停止共進晚餐的話,這會給你和其他病人,帶來災難性的影響。這屬於逃避現實的一種現象。
所以……我們真的希望你和萊昂,會同意所有這些安排,我們也很高興見到你們,來參加下個星期五的晚宴,時間安排在四月十五日,大約傍晚七點鐘……
羅莎蒙德·約克夫人伸手拿到了床頭柜上的電話,然後撥打了一個號碼。
「請叫馬科斯·吉瑪醫生接電話,我是約克夫人。」羅莎蒙德·約克夫人說道,在她等著的時候,她點燃了一根煙,「馬科斯!……我今天早上,收到了格里塔的邀請函。你真的認為……」
「這是唯一的明智之舉。」那洪亮的男中音,是多麼有男子漢的氣概呀,「萊昂·約克先生會一起來嗎?」
「我也是這麼想的,但是……」羅莎蒙德·約克夫人斟酌著詞句,「有關凱瑟琳·肖的死,我們都聽到了一些奇怪的流言飛語。」
「流言飛語?」
「他叫什麼來著——杜根——是中了可卡因的毒而死的。他似乎是凱瑟琳·肖僱用的一名私家偵探。」羅莎蒙德·約克夫人苦惱地說,「凱瑟琳·肖的醫生為她這個病人,開了可卡因這種葯,以便她每天晚上都能夠安睡。她和杜根死於同一天晚上一」
「在你的家裡見面之後。人們談論的就是這種巧合。」
「人們談論的太多了。要知道,凱瑟琳·肖是一個慢性病人,幾個月以來,一直在死亡的邊緣徘徊著。至於杜根,在他離開家之前,他完全有可能誤將可卡因藥丸,當成蘇打薄荷糖給吃了。」馬科斯·吉瑪醫生得意地說,「你要告訴萊昂·約克先生,我也邀請了勞倫斯父女和堪寧夫婦,還有布林斯利·肖和狄安小姐。」
「是嗎?……」約克夫人嘟囔了一句。
此刻的羅莎蒙德·約克夫人,看起來和十五分鐘之前,那個疲倦地抿著茶的女人,已經完全不同了。衝動的血液使得她透明的肌膚,短暫地呈現出了玫瑰紅,她的眼睛裡閃動著藍色的光。
羅莎蒙德·約克夫人說道:「馬科斯,你真是一個了不起的人!……」
「我告訴過你我是的!……」馬科斯·吉瑪醫生的語調十分親密,幾乎是放肆無禮。
「我猜想你真正的動機,是受了公眾輿論的影響。」羅莎蒙德·約克夫人說,「如果晚宴活動現在停止的話,對你的診所很不利,不是嗎?」
「對每個人都會很不利。」馬科斯·吉瑪醫生的語氣中,透露出了一種堅定,「我指望你了,羅莎蒙德,還有萊昂。再見。」
「再見。」羅莎蒙德·約克夫人說完,便掛上了電話,然後躺回枕頭上,不明所以地微笑著。
艾格尼絲匆匆忙忙地走進了房間,突然驚訝地停了下來。
「夫人,你到現在都還沒有洗澡?早餐還有十分鐘,就要送上來了!……」
「那些都可以再等一等,先生在哪裡?」
「在餐廳,正在吃早餐。」
「等他吃完了,請他過來我這兒,和我一起喝杯咖啡。」
羅莎蒙德·約克夫人說完,便跳下床去,急急忙忙地衝進了浴室。
當萊昂·約克走進卧室的時候,他聽到了一陣水流潑濺的聲音。他坐在一把低矮的扶手椅子上,抽著煙等待著。他生命中有多少時間,都花在等待羅莎蒙德·約克夫人身上了呀!就連在她自己的卧室里……
萊昂·約克先生曾經天真地期望,在他們結婚之後,能夠和羅莎蒙德共居一室,每天早上能跟她一起吃早餐。但是,那不是羅莎蒙德·芬利做事的方式。萊昂·約克先生之所以屈從於她的意願,是因為他希望她能快樂,但是她並不快樂。現在他十分確定這一點。
萊昂·約克慢慢環顧著整個房間:令人讚賞的淺淡色系,光滑而柔軟的表面,所有嬌柔易損壞的東西,都是羅莎蒙德·約克夫人的一部分。
浴室的門開了,羅莎蒙德·約克夫人走了出來,在洗了一陣香氣四溢的熱水澡之後,羅莎蒙德整個人煥然一新。她穿著一件薄薄的白色羊毛製成的長浴袍,一條鍍了金的腰帶系在腰間,腳上趿拉著一對塑料涼鞋。頭髮被漫不經心地盤了起來,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在扮演女清潔工的小孩兒。
在艾格尼絲端著放有兩杯咖啡的早餐盤進來的時候,她一屁股坐到了躺椅上,然後將一張很輕的毯子搭在了膝蓋上。她對著萊昂微笑,而萊昂·約克先生則起身從她身邊,拿了一杯咖啡。在吃早餐之前,羅莎蒙德·約克夫人常常都會表現得很生氣,或者至少表現得很冷漠。今天早上,她卻十分開心,幾乎是歡欣異常。他感激地接受了這個事實,沒有詢問個中緣由。
在開口說話之前,羅莎蒙德·約克夫人喝完了咖啡,接著開始像一個輕佻的女人一樣,悠閑地吃著雞蛋。她說道:「今天早上,我只收到了幾封信,桌子上的一堆信,都是要給你的賬單,還有有關生意上的事情的信。有兩張邀請函——一張是梅里安姆夫婦為他們的女兒長大成人舉辦的舞會,時間是六月十五日,地點在迦南。你有時間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