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城市裡的「紐約之星」的房間,與其說是一個辦公室,不如說更像是一個廠房的閣樓。只不過,每個人不是站在機器前面,而是坐在辦公桌的前面,而打字機和電話剌耳的咔嗒咔嗒聲,取代了機器劇烈運作的呼呼聲。但是,大規模生產的精神理念,支配著每一個微小的人體齒輪,這些人體齒輪只能創造出賣給公眾的成品中,極其微小的一部分——如果那個產品登上新聞時評專欄的話。現在新聞時評專欄簡直就是忠誠的馱馬,承擔起了寶貴的廣告宣傳的重擔。
走道兩邊的辦公室里,工作人員正在忙碌著,當拜佐爾·威靈醫生在長長的走道上穿行的時候,沒有一個人抬起頭來看一下他,可見他們都沒有足夠的、天生的新聞觸覺,更不會去想一想,為什麼這個陌生人會在這兒。而這種現象也使得這裡,看起來更像是一家工廠。
拜佐爾·威靈醫生來到了其中一個部門,這裡有一些桌子是空著的。一個穿著隨性、留著孩子氣的凌亂頭髮,討人喜歡的年輕人見了客人,緩慢地站了起來。
「來的是拜佐爾·威靈醫生嗎?我是弗蘭克·羅伊德。」他從一個空位上拉了一把旋轉坐椅過來,對拜佐爾·威靈醫生說道,「請坐。」
拜佐爾·威靈醫生匆匆地看了一眼,發現一支軟芯鉛筆被扔在一張粗糙的複寫紙上。
拜佐爾·威靈醫生朝弗蘭克·羅伊德點了點頭,隨口說道:「我打擾到你了嗎?」
「不。我只是在做我自己要用的筆記而已,我辦公室里的工作不太多。我是一名記者,不是車輛檢修工。」弗蘭克·羅伊德搖頭笑著說,「你難道沒有看見,滿大街貼有我們『紐約之星無線電車』標誌的小車嗎?我每天下午都會搭這些車去跑新聞,雙向無線電車就好像是一輛巡警車一樣。史蒂芬·勞倫斯說,你想要跟我見一面,談一談帕蒂塔的事情。」
「我來見你,是勞倫斯先生的主意,」拜佐爾·威靈醫生點頭回答道,「吉瑪醫生同我一起商議了她的病例。」
「她的病例!……」弗蘭克·羅伊德生氣地重複著這句話,說道,「她沒有什麼病例,帕蒂塔跟我和你一樣健康,她只是擔心她的父親。他正在慢慢地死去,而她知道這些,這很令她傷心,難怪她會生活在焦慮之中。但是,她的父親是個傻瓜,竟然送她去吉瑪那兒看病。他花掉了帕蒂塔從她母親那兒,繼承來的幾千英鎊財產。而現在你……」
在弗蘭克·羅伊德朝一扇沒有遮掩的大窗戶,側頭看過去的時候,他的聲音變得小了起來。光影分明的區域呈現出,遠處稜角分明的大樓的立體影像。
「你認為她是神經病嗎?」弗蘭克·羅伊德有些不快地問道。
「到目前為止,我還沒有為她做過檢查。但是,我知道受到驚嚇和承受壓力的癥狀,很容易跟神經衰弱症的癥狀混淆。」拜佐爾·威靈醫生嚴肅地說道,「目前她正因為受到某種驚嚇或者壓力,而感到十分苦惱嗎?除了她父親的病情之外?」
弗蘭克·羅伊德皺著眉頭說道:「我感覺有某件事情——但是我不知道是什麼。」
「你和她訂婚了嗎?」拜佐爾·威靈醫生突然問道。
弗蘭克·羅伊德的嘴扭曲了,痛苦地微笑著說道:「我還沒有能力同她結婚,我住的是一間單人房間,每天在自助餐廳里吃飯。」
他眯著眼睛,接著說道:「你不會是將她的這種精神狀態,歸咎於我的頭上吧?」
「這或許是一個因素。」拜佐爾·威靈醫生微笑著回了一句。
「不可能,我一直都很小心。」弗蘭克·羅伊德大聲說,「我甚至沒有跟她說過我愛她。」
拜佐爾·威靈醫生有點不喜歡這個年輕人了,他問道:「為什麼不說呢?」
「這對她來說不公平。你難道不明白嗎?一直以來,我對待帕蒂塔的態度,是完全符合邏輯而且實事求是的。我們幾年之內都不可能結婚。」弗蘭克·羅伊德激動地說,「試想一下,馬上會出現一個能夠和她結婚的人,那會怎麼樣?如果我完全陷入了和她的感情之中,那麼,她就會感覺到不自由,這很荒謬。」
「如果你不愛她的話,那麼,你說的話完全正確。」拜佐爾·威靈醫生嚴肅地說,「但是,如果你的確是愛她的話,你就犯了一個錯誤。而如果她已經愛上了你的話,那麼,這就是一個令人痛苦的錯誤。」
弗蘭克·羅伊德白皙的肌膚,刷地紅了起來,他說道:「這關你什麼事?」
「如果帕蒂塔·勞倫斯需要治療,那麼,此刻治療她就關我的事。」拜佐爾·威靈醫生說。
弗蘭克·羅伊德的怒火在要爆發的那一瞬間,便忽然消失殆盡了,但是,他的臉仍然很紅,他說道:「我跟她說這些話,真有這麼重要嗎?我確定她的父親知道我愛她,否則的話,他完全不可能會讓你來找我。她一定也知道這些。當所有我能給她的,就只有語言時,為什麼還要我用語言,將這些話表達出來呢?」
拜佐爾·威靈醫生嘆了口氣,對弗蘭克·羅伊德說道:「語言可以撫慰人心,帕蒂塔也許需要安慰。」
「因為她的父親?」
「她也可能有其他的困擾,甚至正處於危險之中。」
拜佐爾·威靈醫生說著,從他的錢包中拿出了一張剪報——是有關杜根之死的簡要報道。
「你看過這個嗎?」他問對方。
「看過。」弗蘭克·羅伊德疑惑地說道。
「傑克·杜根在離開吉瑪醫生家之後便死了。他完全有可能是在那兒,被人下的毒,帕蒂塔和她的父親也在賓客之中。」
「但是,史蒂芬·勞倫斯先生從來沒有跟我說過!……」弗蘭克·羅伊德大聲說。
「到目前為止,警方還不希望這一消息,被完整地報道出來,史蒂芬·勞倫斯害怕向一名新聞記者,吐露這一秘密。」拜佐爾·威靈醫生嚴肅地說,「但是,我之所以要冒這個險,是因為在這件事情當中,你有個人利益存在。」
「你這麼說是什麼意思?」
「當帕蒂塔·勞倫斯小姐第一次聽到,『杜根死了』這個消息的時候,她暈倒了。」拜佐爾·威靈醫生說道,「難道帕蒂塔知道或者懷疑什麼,卻沒有告訴警方嗎?一個未被捕獲的下毒者出現的時候,我幾乎無法告訴你,這有多麼危險。」
弗蘭克·羅伊德嚇了一跳,說道:「老天哪!我不知道……但是,帕蒂塔·勞倫斯小姐不會保護下毒的人的!這不可能!……」
弗蘭克·羅伊德語氣里的激動,使他重新獲得了拜佐爾·威靈醫生對他的好感。
拜佐爾·威靈醫生對弗蘭克·羅伊德說道:「人們會讓自己陷入毫無選擇的境地,就連善良的人也是如此。你試著先想一想,然後告訴我,你第一次開始害怕帕蒂塔的焦慮,是神經過敏或者更糟,是在什麼時候?」
「我從來沒有說過,我害怕過那種事情!……」弗蘭克·羅伊德激動地抗辯。
「你有暗示過——從你否認時的激動中,可以看得出來。」拜佐爾·威靈醫生笑著說。
弗蘭克·羅伊德嘆了口氣,說道:「好吧,你贏了。這種恐懼是大約兩個月前開始的。」
「那麼,帕蒂塔·勞倫斯小姐知道她父親快要死了,這件事情有多久了?」
「已經有一年半的時間。」
「那樣的話,大約兩個月之前,這件事情對帕蒂塔·勞倫斯小姐的打擊,完全有可能已經緩解了,那有可能是什麼原因呢?」
「我完全不知道這些。」
「你還記得最後一次,你覺得帕蒂塔完全正常,是在什麼時候嗎?」
「當然不記得了。沒有人會記得那樣的事情……」弗蘭克·羅伊德激動地搖了搖頭,忽然,他停頓下來,沉思起來,「噢,等一下!……我的確想起了第一次,我覺得有奇怪的事情,發生的時候。」
「請你告訴我。」拜佐爾·威靈醫生笑著說。
「正好是大約兩個月前,我和帕蒂塔的父親一起,去了勞倫斯家裡。」弗蘭克·羅伊德說道,「那是一棟奇怪的房子,非常小而且非常破舊,有時你能在格林威治鎮,發現這樣的房子。我們進屋的時候,我聽到樓上有聲音在說:『在那兒你只會注意到一件不同尋常的事情——我們幾個人從來不談論未來。而當你停下來思考的時候,你會覺得,這真的沒有那麼特別。對我們來說,這是低級趣味的東西,難道你不認同嗎?』」
「也許吧。」拜佐爾·威靈醫生苦笑著回了一句。
「我以前從來沒有,聽到過那個聲音。那聲音富於變化,是那種可愛的、中氣十足的女低音。史蒂芬·勞倫斯關門的時候,那聲音便停止說話了。」弗蘭克·羅伊德回憶著說,「當一個女人走到樓梯頂的時候,我們正在脫外套,現身樓上的那個女人,我以前從來沒有見過。就算只憑藉那幾扇小窗戶中,照射進來的昏暗的燈光,我還是能夠看清楚,她長得很漂亮。在一頂天鵝絨的玫瑰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