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八章

鄉村俱樂部坐落在高地上,從這裡可以遠眺長島海峽。綠樹成蔭的草地和修剪齊整的樹籬笆,向下延伸至馬球場和靠近水邊的高爾夫球場地。長長春夜的暮色中形成了一道夜景,勾畫出一扇極大的窗子的圓形頂部的輪廓。站在玻璃窗戶後面,可以看見舞者們像魚缸里的魚兒一樣,無聲無息地滑行著。一陣陣微弱的華爾茲音樂聲,從另外一扇開著的窗戶中傳出。

「噢,這簡直是一派仙境!……」吉塞拉·霍恩埃姆斯激動地大聲喊道。

辛西婭·威靈一看見她的弟妹,她那俊俏的臉就變得冷酷、僵硬起來。因為如果她坦率地,表達自己的敬佩之情,那她的朋友們,就會給吉塞拉貼上「質樸無華」的標籤。

「這裡真是一個令人厭煩的地方,」辛西婭·威靈警告道,「但是,你那別出心裁的丈夫,想要故意碰巧,跟堪寧家的人見見面,那麼……這個地方正好。」

「拜佐爾·威靈醫生本質上,是一個自然主義者,」保羅·威靈表示,「就在不久之前的晚上,在馬科斯·吉瑪醫生的家裡,看見他們之後,他就想看一看,他們居住地周圍的生活圈子。他在哪兒能找到,比休伯特·堪寧和伊斯爾達·堪寧,更具有代表性的物種呢?」

「什麼物種?」辛西婭·威靈好奇地問。

「當然是郊區的酒鬼啦。」

黃昏之後,酒吧里明亮的燈光,使得外面的黑暗退卻了許多。保羅·威靈點了幾杯白酒,接著就邀請了吉塞拉·霍恩埃姆斯一起跳舞。辛西姬更喜歡坐在吧台上消磨時光,而拜佐爾·威靈醫生就坐在她的旁邊。他瞥見遠處一對瘦削的肩膀,還有一個留著一頭灰白頭髮,但是梳理得十分整潔的頭。

這對肩膀拜佐爾·威靈醫生感覺很熟悉,但是,直到他轉過頭說「晚上好」,拜佐爾·威靈醫生才認出這個人來。

「辛西婭,你認識布林斯利·肖嗎?」拜佐爾·威靈醫生問了一句,辛西姬微笑著搖了搖頭。

「那麼,我就來為你介紹吧。」拜佐爾·威靈醫生興奮地指著辛西婭·威靈說,「這是威靈夫人,我的嫂嫂。」

布林斯利·肖邀請辛西婭·威靈夫人一起跳舞。

拜佐爾·威靈醫生又點了一杯白酒。當酒送來的時候,他問酒保:「休伯特·堪寧先生和夫人,今天晚上在這兒嗎?」

「到目前為止,我還沒有看見過他們,先生。他們通常九點之前都在這兒。」

「也許他們現在,正在舞池裡跳舞。」拜佐爾·威靈醫生推測著。

酒保微笑著說道:「如果他們在這兒的話,他們會待在酒吧間里。」

事實上,直到快十點的時候,伊斯爾達和休伯特·堪寧才走進俱樂部。拜佐爾·威靈醫生第一次看見他們,是在通往大廳的拱門那兒。伊斯爾達的禮服,吸引了威靈醫生的注意力——她穿著一身簡短的硃紅色蕾絲抹胸緊身禮服,配以顏色同樣鮮紅的緞面長襯裙。雖然堪寧夫婦一直沒有,在這家特別的酒吧出現,但是可以肯定:在那天晚上的早些時候,伊斯爾達去過另外一間酒吧。

很難說清楚休伯特·堪寧是一個怎樣的人。他肉乎乎的臉紅紅的,但是,他的眼睛裡卻透著冷漠。

伊斯爾達·堪寧夫人爬上一隻高腳凳,然後,她用一個小孩子在冷飲櫃檯點一杯巧克力時,特有的大而熱情的聲音,點了一杯湯姆利喬酒(一種甜酒)。她旁邊的休伯特·堪寧什麼也沒有說,但是,那個酒保給他拿來了一杯加量的白蘭地,很顯然他長期以來,就是點的這個。

伊斯爾達·堪寧夫人用她明亮的黑色眼睛,慢慢地掃視著整個酒吧,隨後,她把目光落在了拜佐爾·威靈醫生身上。她咧開塗成硃紅色的嘴唇微笑著,露出了她的大牙。她跟休伯特·堪寧說了幾句話,休伯特·堪寧便向威靈醫生微微點了點頭。

辛西婭·威靈眼睛眯著看著拜佐爾,拜佐爾·威靈醫生知道,她是在想:「我可憐的小叔叔,竟然有最令人難以忍受的朋友。」

在休伯特·堪寧的妻子鮮艷的禮服和洪亮的聲音,將人們的注意力,吸引到他們那個方向的時候,就連休伯特自已也似乎覺得,有一些過於惹人注意了。

一根修長的手指輕飄飄地扶在拱門上,從舞池慢慢移了過來——那個人就是布林斯利·肖。他一看見伊斯爾達·堪寧,便立即加快了腳步。他親切地微笑著。伊斯爾達·堪寧夫人伸出雙手,而布林斯利則熱切地握住了它們。接著他轉過身去,輕輕地拍了拍休伯特·堪寧的肩膀,就連堪寧也對他微微地笑了笑。

現在,注視著堪寧夫婦的目光少了許多。布林斯利·肖的父親,曾經是沙鷗俱樂部的一名特許會員,在那兒,他對伊斯爾達·堪寧的讚許很有分量。但是,為什麼他會讚許她呢?也許是因為他在老姑媽家,待了這麼多年以後,對他來說,伊斯爾達似乎是一個令人心曠神怡的發現。

此刻,吉塞拉·霍恩埃姆斯和辛西婭·威靈兩位女性都在跳舞,而保羅則找到了他自己的朋友。拜佐爾·威靈醫生沿著吧台,瞥見休伯特·堪寧也是一個人。他的眼睛正盯著一個空玻璃杯的杯底,彷彿那是一個水晶球,而他是一個透視者,正看得出神。

拜佐爾·威靈醫生拿起自己的酒杯,然後移到伊斯爾達·堪寧留下的空位上坐了下來。休伯特·堪寧沒有抬頭,說道:「我妻子說,在幾天前的某個晚上,你在馬科斯·吉瑪家出現過,但是,我不記得你的名字了。」

「我是拜佐爾·威靈。」拜佐爾·威靈醫生微笑著說。

休伯特·堪寧轉過頭來,盯著拜佐爾·威靈醫生看了看,說道:「就是那個在地方檢察署工作的威靈?」

「是的。」拜佐爾·威靈醫生得意地點頭笑著說。

「你在這兒做什麼?」

「娛樂放鬆一下自己。」

休伯特·堪寧豎起一根手指,酒保知道這個手勢的意思,因為他馬上又拿來了一杯加量的白蘭地。

「對我的妻子感興趣嗎?」拜佐爾·威靈醫生低聲詢問道,「很多男人都是這樣的。」

「她非常迷人。」

「那麼,你對她不感興趣。」休伯特·堪寧哈哈大笑了起來,沒有一絲興奮,接著,堪寧便將他杯中的酒一口氣喝光了,對拜佐爾·威靈醫生說道,「當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發生興趣的時候,他會說她漂亮或者是令人厭惡,而不會說她『迷人』。噢,不!……就連我也不會說伊斯爾達迷人,而我很可能幾乎和你一樣不喜歡她。」

雖然休伯特·堪寧說話不是含含糊糊的,眼神也不獃滯,但是,現在,拜佐爾·威靈醫生很確定他喝醉了。

休伯特·堪寧掐掉了雪茄的一端,然後點燃了雪茄,一邊說道:「那天晚上在馬科斯·吉瑪醫生家裡,我沒有注意到你,我不知道你就是拜佐爾·威靈醫生,我也不知道有人會被殺。」他吸了一口雪茄,「你喜歡在地方檢察署工作嗎?」

「是的,否則的話,我是不會接受這份工作的。」拜佐爾·威靈醫生微笑著點了點頭,隨口問道,「你喜歡政治嗎?」

「我不參政。」休伯特·堪寧面無表情,和他的聲音一樣呆板,他說道,「我不希望公眾們,窺探我的私人生活。我也一直無法理解,那些人為什麼想要成為辦公候選人。」

「也許是因為他們喜歡權力。」拜佐爾·威靈醫生隨口推測。

「權力?……」休伯特·堪寧跟往常一樣,微微地笑了笑——只是一邊嘴角苦澀地彎曲了,他說道,「不是他們擁有權力,是那些在幕後,讓他們當選的人有權力。」

「而你就是其中之一?」拜佐爾·威靈醫生挑釁般地問。

「我不會承認任何事情。」休伯特·堪寧那雙冷漠的眼睛,再一次轉向了拜佐爾·威靈醫生說道,「但是,那就是我要做的——如果我想要權力的話。」

「那麼,你想要權力嗎?」

「誰不想呢?」休伯特·堪寧嘆了一口氣,反問道。

「你要得到權力的慾望,到了什麼程度?」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休伯特·堪寧面色微變,口氣僵硬地質問道。

「我們生活在一個政治暴力的年代,」拜佐爾·威靈醫生看似輕鬆地說道,「我想知道,一個像你這樣的人,會不會為了權力而殺人。」

休伯特·堪寧搖了搖頭說道:「不用殺戮,你也可以得到你想要的權力。我可能會去殺人,但不是為了權力。」

「那是為了什麼?」

「每一個殺人犯,而為之殺人的東西——精神的平靜。」

「有些人殺人,只是為了金錢。」

休伯特·堪寧哈哈大笑了幾聲,嚴厲地說道:「有些人必須擁有金錢,才能夠得到精神的平靜。殺人犯在具體細節上,或許不盡相同。他們會為了金錢或者貪慾,害怕或者復仇而殺人,有各種千奇百怪的理由。但是,從本質上而言,他們都是在釋放壓力,都在尋求精神的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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