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瑟琳·肖家的客廳,可以用「一塵不染」來形容。每一個被日光照耀的物體表面,都閃耀著令人心馳神往的璀璨光芒,彷彿一切都是剛剛被擦亮一樣。正對著蒼白色牆壁的,是喬治時代藝術風格的紅木傢具,傢具那深色的表面輪廓分明——那些傢具的彎腳是彈簧雙曲線,凸柱形柜上的波紋十分柔和,齊本德爾式椅子的靠背膨脹著如成熟的果實一樣。隨處可以看出主人對莫扎特的喜愛。
福耶爾檢察官環顧著客廳四周,皺著眉頭說道:「這裡沒有煙灰缸。」拜佐爾·威靈醫生又再次看了看。
房間里擺放著一些來自里摩日 的精美搪瓷,一些來自麥森 的精緻瓷器,還有一些閃閃發光的水晶碗。但是那些都是鼻煙壺、小雕像或者花瓶。房間里沒有東西有可能被誤當成煙灰缸。
門開了,夏洛特·狄安小姐站在門檻上,她是一個高大而瘦長的女人,手指纖細而修長,還有一雙靈巧而細長的腳。她的雙手沒有搽指甲油,保養得很好;腳上穿著一雙中跟的鞋子,看起來很美。一頭直發盤繞在脖子後面,極其柔順地編織在一起,看起來就像是大理石一樣穩固而光滑——在光的照耀下頭髮呈棕褐色,紋理處則呈灰白色。她身上穿著的黑色連衣裙,將她的肌膚凸顯得更加白裡透紅。她沒有搽口紅,很顯然也沒有塗粉。
「福耶爾檢察官?」她用高而甜美的聲音說道,「我記得你昨天晚上打過電話來,預約了今天下午和肖小姐見面,但是——難道你沒有看報紙的新聞嗎?難道你還不知道嗎?」她說話的語氣變得結結巴巴起來。
「是肖小姐已經去世的消息嗎?是的,我知道啦!……」福耶爾檢察官嚴肅地回答著她,「而我感到很保全,我必須堅持如約而至——和你見上一面。」
「我明白了。那麼,先請你坐下好嗎?」
夏洛特·狄安小姐腳踝交叉坐著,雙手輕輕地放在她的坐椅的扶手上,這是一個很輕鬆的坐姿,與那把椅子和這個房間的裝飾氛圍很搭。一道陽光照在了她的臉上,拜佐爾·威靈醫生看見她的眼睛紅紅的,有些浮腫,似乎她一直在哭泣。
「肖小姐是怎麼過世的?」福耶爾問她。
「心臟衰竭。」夏洛特·狄安小姐說道,說話的語氣和任何一個喪失親人的女人一樣,她們會藉由回答別人深表同情的問題,尋求自我心理的安慰,「一年前醫生就預計,肖已經快不行了,但是,她想要活下來的意願十分強烈。就在上個月,醫生還說只要小心照顧,她或許能再活五年。」
「她病了多久了?」
「四年前她得了髖關節炎。兩年前她就失明了——眼睛得了白內障。她年紀太大了,已經不能做手術了;所以,我就擔任了她的陪護,通常我外出的時候,都會有一個女僕陪著她。」
福耶爾檢察官的興趣大增,問道:「昨天晚上是你值班嗎?」
「噢,是的。我睡在她隔壁的房間里,門開著,以防萬一她有事叫我。」
「昨天晚上她叫過你嗎?」
「只有一次,就在你打電話來之前。她想要一片安眠藥。給她拿過葯之後我便回到床上睡覺去了,接著今天早上八點我進了她的房間。她仰面躺著,很安詳地微笑著。過了好一會兒我才意識到她已經……我馬上派人去叫來了醫生。他告訴我們,即使在最後的時刻她醒了過來,也已無能為力了。」
「她常常要吃安眠藥嗎?」
「幾乎每天晚上都要吃。她的髖關節一直都會隱隱作痛。」
「葯都存放在哪裡?」
「在我床頭櫃的抽屜里。」
「昨天晚上那裡有多少葯?」
「還有六片葯。」夏洛特·狄安小姐回答道。
「那麼,今天早上還剩多少呢?」
「當然還有五片。」夏洛特·狄安小姐微笑著說,「我說過我昨天晚上,只給她吃了一片,不是嗎?」
「是的,你是說過。」福耶爾檢察官一板一眼地回答道,但這是夏洛特頭一次看起來,顯得有些倉皇失措。
「你知道她平常,都吃些什麼葯嗎?」福耶爾檢察官繼續問道。
「可卡因。」夏洛特·狄安小姐微微皺著眉頭,看著拜佐爾·威靈醫生說道,「昨天晚上,我在馬科斯·吉瑪醫生家裡見過你,不是嗎?」
「這位是來自地方檢察署的拜佐爾·威靈醫生,狄安小姐。」福耶爾檢察官解釋道。
「但是,馬科斯·吉瑪醫生家裡,曾有另外一個人,也自稱是威靈醫生!……」
「那個人昨天晚上死了。」福耶爾檢察官平靜地說道。
「噢……真可怕!……」夏洛特·狄安小姐吃驚地說道,「他是被車撞死的嗎?」
「不。他是中毒死的。」幾乎是仔細想過之後,福耶爾檢察官補充道,「是中了可卡因的毒。」
沉寂之中,他們能夠聽到麥迪遜大街上,車輛行駛而過時,所發出的嗡嗡聲和鳴笛聲。東第七十大街的這片居民區十分安靜,房子的各個窗戶仍然開著。太陽透過舊蕾絲製的碎窗帘照射進來,地板上倒映著窗帘的影子。隨著微風的吹動,窗帘的影子不時地晃動著。
「這太離奇了。」夏洛特·狄安小姐低聲說道。
將音調保持在這個水平,留下許多要說卻沒說的話,需要經過嚴格的社會訓練才能做到。
夏洛特·狄安小姐又好奇地問道:「我能問一下那個男人是誰嗎?」
「我們已經確認,他是一名私家偵探,名叫傑克·杜根。」
「什麼?昨天晚上你打電話來時,問我的就是那個男人的名字,但是,你沒有說他已經死了。」
「我希望能先跟肖小姐談一談,關於他的事情,但是現在……」福耶爾檢察官做了一個無奈的手勢,說道,「馬科斯·吉瑪醫生聲稱,昨天晚上之前,他從來沒有見過杜根,而那個杜根是被肖小姐當做拜佐爾·威靈醫生,邀請去參加晚宴的。」
「那可能是事實吧!……」夏洛特·狄安小姐勉強承認道,「一個星期以前,肖小姐跟我說,我們要和馬科斯·吉瑪醫生共進晚餐。為免於勞煩,他為我找位男士,來做我的晚宴搭檔,肖小姐問他,是否能邀請她的一位朋友拜佐爾·威靈醫生參加。她沒有提到過名叫杜根的人。」
「肖小姐作出這樣的決定,難道你不覺得有一點兒奇怪嗎?」檢察官福耶爾好奇地問道。
「是的,我是覺得有些奇怪。但是,她和吉瑪醫生是非常親密的朋友,而且……嗯……」夏洛特臉頰上的緋紅變得更深了,成了玫紅色,她喃喃地說道,「說實話,我是有一點兒害怕,肖小姐有想為我做媒的打算。我記得我還想過,如果肖小姐很明顯地,要將我和這位威靈醫生撮合在一起的話,我一定會很逾尬。但是我知道,她打算這麼做也是善意的,是為了我好。她一直都是這麼善良……」
夏洛特·狄安小姐停了下來,以便抑制住她顫抖的嘴唇。
「晚餐開始之前,他就離開了,那個時候她一定很失望,」拜佐爾·威靈醫生說道,「對此她有說什麼嗎?」
「沒有。但是,她的確說過,她錯把某一位客人,當成了拜佐爾·威靈醫生。這樣一件小事,似乎令她感到十分不安。」
「肖小姐的生活中,發生過需要她僱用私家偵探調查的事情嗎?」福耶爾檢察官問道。
夏洛特·狄安小姐十分驚訝地說道:「你的意思是——你認為這位傑克·杜根,是肖小姐僱用的偵探,所以,他才會去參加馬科斯·吉瑪醫生家裡的晚宴?」
「為什麼不能這麼認為?」
「她根本不是這種人。」夏洛特·狄安小姐激動地搖頭說。
「假如她懷疑,會有罪案發生,她會怎麼做?」
「她會要求她的律師,跟警察談這件事。」
「除了犯罪,還有可能有其他的事情發生。如醜聞、民事訴訟……等等。在這種情況之下,有時候律師會建議當事人,僱用一名私家偵探先進行調查。」
「我無法想像,律師會給肖小姐提出這樣的建議。」
「一個善良的女人,不會想要去檢舉一個有盜竊癖的人,」福耶爾檢察官暗示性地說道,「她只是想確認他——或者她的身份而已。這兒有類似的事情發生嗎?」
「據我所知沒有,」夏洛特·狄安小姐鎮定地回答道,「而且,要是有異常情況的話,我也會知道,我負責管理家裡的大小事務。」
「肖小姐的朋友之中,有人要離婚嗎?」
夏洛特微微笑了笑,說道:「看來你真的不知道,肖小姐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否則你是不會問這樣的問題的。除了布林斯利·肖和我之外,她唯一親近的朋友,就是一些她那一代人中還活著的人。」
福耶爾檢察官嘆了一口氣,說道:「無論如何,我們必須順利地找出,杜根跟肖小姐之間的關係。在肖小姐失明之後,誰還跟她一直有書信來往?」
「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