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章

吉塞拉·霍恩埃姆斯沒有聽見他走進門來的聲音。他也不確定,她是在看書還是在打瞌睡。他靜靜地站著,欣賞著她坐在她的扶手椅上,腳放在壁爐邊的這一畫面。

寬大的長袍在火光中,發出閃爍的微光,那微光是玫瑰彩虹麻織品產生的緋紅色調。吉塞拉柔軟的黑色頭髮,在陰影之中顯得更深了,但是,火光使得她的臉透著紅暈——通常,她的臉色都很蒼白的。由於女人的眼睛閉著,她的眉毛和眼睫毛,形成了兩對深色相對應的新月形,光滑得像中國書法家的畫筆一樣閃著光。

多少個夜晚,在夜深人靜之時,拜佐爾·威靈醫生回到家裡來,來到了這個房間。對一位工作繁忙的精神病醫生來說,一個人住的時候,可以隨自己高興來去自如,不用按照規定的時間吃飯,還有隻要自己喜歡,便可以讀書讀到半夜,這些是有好處的。

但是,拜佐爾·威靈醫生覺得,自己現在的生活更好。他穿過房間,來到椅子旁邊,俯身輕輕地吻了那張溫暖的臉頰,輕聲呼喊道:「吉塞拉。」

吉塞拉·霍恩埃姆斯黑色的睫毛顫動著,微笑著睜開眼睛。拜佐爾·威靈的嘴唇從她的臉頰上,滑到了她張開的嘴唇上,整個房間沉寂了一會兒。最後他繞過椅子,走到壁爐前的地毯上,坐了下來,緊握著吉塞拉放在大腿上的雙手,說道:「你收到我要福耶爾檢察官轉達給你的口信了嗎?」

「我的上帝呀,是的!……」吉塞拉·霍恩埃姆斯激動地大幅度揮舞著手臂,「我在保羅家的時候,他給我打了電話。那時候你不在這裡,我和他們一起吃了晚飯,然後,保羅把我送了回來。晚飯吃得很好。真遺憾你錯過了。辛西婭很擔心你。」

「我希望你不會,是嗎?」

「我知道你能照顧好你自己。」吉塞拉·霍恩埃姆斯點頭說。

拜佐爾·威靈醫生微笑著點頭說道:「這就是我喜歡跟你結婚的原因。大多數的妻子都會撅嘴生氣,還有追根究底。而你甚至都不問我,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那並不意味著我不想知道。」吉塞拉·霍恩埃姆斯對拜佐爾·威靈醫生回以微笑,說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拜佐爾·威靈醫生於是便將整個故事,說給吉塞拉·霍恩埃姆斯聽了……

「所以,我的冒險就變成了一場意外事故,錯誤的喜劇變成了恐怖的悲劇。當那個管區的警察,到達飯店的時候,他們都用鄙夷的眼神看著我,但是,幸好兇殺組有個人認識我,他給福耶爾打了電話。」

現在,吉塞拉·霍恩埃姆斯完全清醒了。她在椅子上起身坐直,眼神中充滿了對拜佐爾·威靈醫生的關心,她說道:「餐廳里有朱尼伯為你留的三明治,還有一壺熱咖啡。」

「我不餓。」

「那麼,告訴我,接下來發生的事情。」

「接下來的事情?」

「肖小姐說了些什麼?」

「我最親愛的孩子!……」拜佐爾·威靈醫生沒頭沒腦地來了一句。

「孩子?」吉塞拉·霍恩埃姆斯小姐迷惑不解。

「從某種程度上而言,你真的相信福耶爾,今天晚上,他會去盤問肖小姐嗎?」

「為什麼不會?」

「我們離開吉瑪家的時候,已經是午夜了。肖小姐已經八十多歲了,而且她還是個殘疾人。她也剛好是曼哈頓最富有的地主之一,而且,跟那個承包商休伯特·堪寧很熟。」拜佐爾·威靈醫生認真地說道,「福耶爾檢察官確實打過電話了。她的侄子布林斯利說,肖小姐不可能過來接電話——她已經吃過止痛藥睡下了。福耶爾問布林斯利,是否認識傑克·杜根或是拜佐爾·威靈,他沒有提到冒充我的杜根已經死了的事實。布林斯利回答說,他什麼都不知道,而且,對名叫杜根或者拜佐爾·威靈的人,他一點兒也不關心。肖小姐的那個陪護夏洛特·狄安小姐說,拜佐爾·威靈醫生是肖小姐的一個朋友,但是,她從來都沒有聽說過傑克·杜根這個人。所以,福耶爾已經約好,明天去見肖小姐。他現在還能做些什麼呢?」

「可憐的小杜根!……」吉塞拉·霍恩埃姆斯嘆了一口氣說道,「你知道今天晚上,他來過這裡嗎?」

「這裡?來過這棟房子嗎?」拜佐爾·威靈醫生皺著眉頭問道。

「這是我的猜測,」吉塞拉·霍恩埃姆斯坦白地承認道,「但是,當我回到家時,朱尼伯說,有一個男人要見你,就在你出門之後——當那個小個子男人知道,你現在不在家時,他看起來很不安。他沒有說出他的名字,或是留下口信。」

「所以,這就是杜根今天晚上,會出現在這附近的原因了!」

「但是,這太不可思議了!……」吉塞拉·霍恩埃姆斯激動地大聲喊道,「為什麼一個騙子,要來拜訪他要冒充的人呢?」

「有很多原因。」拜佐爾·威靈醫生幽默地打著響指,冷笑著說,「也許他認為,在國外冒用我的名字,會比較安全一些。而今天晚上,他忽然聽說我回來了,所以,他來這裡認罪懺悔,預先阻止事情敗露。」

「但是,他究竟有什麼目的,一定要冒用你的名字呢?用虛構的名字不是更安全嗎?」

「對一名職業偵探來說,這種做法似乎十分不專業。」拜佐爾·威靈醫生承認道。

「你認為,他看見了你離開這棟房子,然後,就跟著你去了那個煙草商的店裡,是嗎?」

拜佐爾·威靈醫生搖了搖頭,說道:「不,我確信,直到我告訴他我的真實身份,並有約克夫人為我擔保的時候,他才知道我是什麼人。」

「難道你認為,這整件事情,都是她在背後指使?」吉塞拉·霍恩埃姆斯激動地嚷嚷著,「或者在那兒的紐約的億萬富翁之中,剛好有人認識你,難道這純屬巧合?」

「在你說起『紐約的億萬富翁』的時候,你想到的是不是布魯克林、布朗克斯、威廉斯堡,還有市郊這些地方?」拜佐爾·威靈醫生忽然說道,「但是,你和我是住在紐約的一個小鎮上。我沿著第五大街走下去,看到的人中,不會有兩、三個人我不認識,就跟走在主大街上一樣。在吉瑪家做客的人,都是我和你有可能認識的人——曼哈頓的華盛頓廣場,和八十年代之間的一些地方,都有和那些人有關的傳言。要是我沒有碰到,一眼就能夠認出我的人,我會更加驚訝。」

「我想你是對的,但是……我對約克夫人產生了興趣。」吉塞拉·霍恩埃姆斯點頭說。

拜佐爾·威靈醫生大聲笑道:「她也對你感興趣。她要我帶著你去看一看她。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們可以一起去,而且,你可以趁機去問一問她,知不知道什麼地方,是沒有鳥鳴的。」

「沒有鳥鳴?」吉塞拉·霍恩埃姆斯好奇地反問道。

「確定,就是這個問題。」拜佐爾·威靈橫很認真地點著頭。

吉塞拉·霍恩埃姆斯起身,去拿她那本牛皮紙封面的《濟慈》詩集。

「『湖中之草都已經枯敗了,沒有鳥鳴……』」她朗讀道,「杜根是錯誤地引用了這句話嗎?」

「我相信是的。」拜佐爾·威靈醫生微笑地點著頭。

「他肯定是覺得,這句話有某種象徵意義,」霍恩埃姆斯繼續說道,「不然,他也不會將他的最後一口氣,浪費在說這句話上。也許他試圖要告訴你,有關某個『無情的妖女』的事情,而對他迷糊的頭腦來說,要描繪出這樣一個女人引用這句話,似乎是最快捷的方式。」

「他完全是在引用這句話嗎?」拜佐爾·威靈醫生沉思著說道,「或者是他只是在告訴我,一個沒有鳥鳴叫的地方?由於他沒有能夠在活著的時候,告訴我那個地方——還有時間——我不可能知道他的意思。」

「時間一定是現在,春天,這個時候,你才能期望聽到鳥鳴聲。」吉塞拉·霍恩埃姆斯興奮地說道。

「那麼地點呢?」

「有可能是任何地方。就算是在城裡,在車輛的雜訊響起之前的清晨,你也能夠聽到燕子和鴿子的叫聲。」吉塞拉·霍恩埃姆斯大聲強調著說,「要是你知道杜根最近這幾天,都去過哪裡就好了……」

「如果……」拜佐爾·威靈醫生疲倦地閉上了眼睛,將他的臉頰斜靠在了吉塞拉·霍恩埃姆斯的膝蓋上。

吉塞拉·霍恩埃姆斯的手指,輕輕地觸摸著拜佐爾·威靈醫生的頭髮。霍恩埃姆斯審視著威靈醫生的臉說道:「你說杜根跟你,長得完全不像,無論是在外形上還是心智上,難道不是嗎?」

「我希望如此。」拜佐爾·威靈醫生忽然睜開眼睛,咧著嘴笑著說道,「我有我自己的缺點,但是我不會抱怨。」

「那麼,他期望怎麼來使其他人相信,他就是你呢?」

「他一定知道,他要面對的人,都不會一眼就認出我來,」拜佐爾·威靈醫生說道,「所以,他就想靠運氣賭一把。在和那些人打交道的時候,他不會碰巧遇到一眼就認出我來的人。今天晚上,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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