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那個小個子男人說出門牌號時,嘴裡一直結結巴巴的,以至於拜佐爾·威靈醫生沒有聽清楚,他說具體要去哪裡。但是在小個子男人坐的計程車轉彎的時候,他注意到了那個計程車的車牌號。要是能在那個小個子男人穿過出入口、消失不見之前趕上他的話……
那輛計程車離開了第五大街,拐彎轉到了西區第十一大街。
「在這兒開慢點兒,」拜佐爾·威靈醫生說道,「我會告訴你,什麼時候停下來。」
拜佐爾·威靈醫生的心裡不禁發涼。街道兩邊矗立的全都是一些老房子,寂靜的街道上,沒有其他的計程車。穿過一條直通南北的大道,一家超市的霓虹燈突然衝破了黑暗,映入了醫生的眼帘。燈光的後面看起來,就像是有一堵高大卻看不見的牆,保衛著街道兩旁一排排的房屋,使其遠離來自大道的燈光和嘈雜聲。
這些房子不同於周圍其他的建築物,所以,它吸引了拜佐爾·威靈醫生的眼球——那是一整排完全相同的磚房,有三層樓高,坐落於街道兩旁,每一層樓都有獨立的、帶有屋頂的門廊或者走廊。熟鐵質的柱子和欄杆,以連綿不斷的線狀構形,將走廊連接了起來。
乍看過去,拜佐爾·威靈所看見的,似乎是一座單獨的宅邸。而後他看見了每一棟房子里,用來劃分前面庭院的護欄,這些護欄將本宅與鄰近的房子分隔開來。房子的門牌號碼都是三位數的。那個小個子男人結結巴巴地,說出的那棟房子的門牌號也是。
那是他曾經去過的一棟房子嗎?是哪一棟呢?拜佐爾·威靈醫生暗想。
所有的房子都一樣高,都很破舊,而且頹廢不堪,都遠離街道,窗戶都被三層走廊掩蓋住了。但是,有一棟房子前面的路邊上,正有四輛小汽車排成一排地停放著,而且,只有這棟房子一樓的窗戶,透過窗帘發出一絲光亮。硬挺的白色晚宴襯衫——那意味著那裡一定有宴會。幸運的是,拜佐爾·威靈醫生自己穿的就是參加晚宴的衣服。這樣的話,他就不會太過顯眼了。
「請讓我在這兒下車。」他對計程車司機輕聲說道。
花園的柵欄上有扇門。拜佐爾·威靈醫生悄悄地登上陡峭的鐵質樓梯,樓梯通往門廊,接著他按響了門鈴。
令人悲哀的是,就算是舊奧爾良的幽靈,也會迷失在這個時間,這個地點。這個走廊應該是穿著圈環撐裙子的女士們,秘密曬太陽的地方,此刻卻空無一人,四周黑暗而潮濕。屋頂的邊緣都是用細絲工藝作為裝飾,每一個反轉點上,都聚集著霧氣里的水分,像漏水的水龍頭一樣,單調乏味地不斷滴著水。下面的灌木沒有葉子——只有一點兒常春藤,覆蓋著光禿禿的土地。無論過去它們怎樣,這些建築物現在,很可能都是公寓住宅,裡面和外面一樣蕭瑟凄涼。
門開了。拜佐爾·威靈醫生還沒有做好,迎接房子里突如其來的暖流、燈光和奢華的準備。房間里的一切規模都很小,但是,比例配置得十分恰當,而且里外的反差,使得這兒與其他地方相比,令人印象更為深刻。
鋪著黑白大理石的棋盤式地板。流暢的白色迴旋式樓梯,向陰影處盤旋上升。一面邊框鍍金的老式鏡子,掛在淡黃色的牆壁上。天鵝絨般柔軟的黃色蓓蕾的分支,散發著淡淡的芬芳——那是含羞草。那些花插在一個花瓶里,黑地彩的花瓶上畫著的是白梅花色的釉,花瓶被擺放在柚木製作的桌子上。
一陣輕聲交談聲和笑聲,透過右邊的帷幔傳了出來。一個男人將拜佐爾·威靈醫生的帽子和外套拿在了手裡。他長得很纖細,瘦長而堅實,機敏且活潑——比起男管家來,他看起來更像是一名賽馬的騎師。但是他說話的語氣,是典型的男管家那種習慣性的語氣,不帶任何感情色彩。
「敢問您的姓名,先生?」
「不用麻煩通報我的姓名了,我想給他們一個驚喜。」拜佐爾·威靈醫生穿過帷幔上了樓。
這是一間很長的房間,兩邊都有窗戶。前面的窗戶都掛上了窗帘。後面的窗戶則都開著,對著黑夜和另外一個花園。房間後面的上方窗戶,正對著這幢大廈的另外一邊,看起來像是黑紙上割下來的一塊發光的正方形。
沒有人抬起頭來看拜佐爾·威靈醫生。幸運的是,威靈醫生走在厚厚的地毯上,沒有發出一絲聲響,而且,有那麼一會兒,他覺得自己好像是隱形的。他沒有看見那個小個子男人。難道是進錯了屋子?
「晚上好。」拜佐爾·威靈醫生轉過身來,但見一個人正站在他的旁邊,長得高大魁梧,肌肉發達,十分強壯。他豐厚的嘴唇呈現出微笑狀,藍色的眼睛透著機敏、警覺還有愉悅。
「我期盼參加這次聚會已經好久了。」他熱誠地說道。
「你認識我嗎?」拜佐爾·威靈醫生好奇地問。
「經過一番簡單的篩選,其他所有人都在這兒了。」那個男人仍然面帶微笑,「當然,久聞您的大名了,而且……能失陪一下嗎?我發現我的妹妹,看起來越來越沒有耐心了。」
「但是……」只剩下拜佐爾·威靈醫生一個人,站在那兒了。
突然,一個帶著一絲傲慢的女人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我一直期盼著能在最後的半小時見到你。」
那個女人坐在靠近爐火附近的,一把翼狀靠背椅上。她的頭髮是白色的,眼睛深陷進無神的眼窩之中,嘴巴乾枯,面色憔悴。只有她的那雙眼眸——大而黑且明亮——暗示著她青春年少時的樣子。她身穿一襲紫色的衣服,在領口和手腕處,綉著布魯塞爾花邊。一隻手拿著一根象牙柄的烏木手杖。
「我想你認錯人了,」拜佐爾·威靈醫生開口說道,「我……」
「認錯人?」那個女人神色不悅起來。緊握著手杖的那隻手上的血管,如她那一身衣服般青紫,此刻已清晰地突顯了出來,看起來就像是盤旋在皮膚下的蚯蚓。
「今天晚上你的聲音,聽上去有些不同。聽起來跟平常完全不一樣。」
「那麼,我也確信,我看起來是有些不同,」拜佐爾·威靈醫生說道,「你看……」
那個女人又一次打斷了拜佐爾·威靈醫生的話:「你是在嘲笑我嗎,先生?你知道我是個盲人。」
拜佐爾·威靈醫生認真地看看她的眼睛。他頭一次看見因白內障而呈灰白色的瞳孔。
「我請求你的原諒。我沒有意識到。」
「沒有意識到我完全是個盲人?沒關係。那麼現在……」她的聲音幾乎低沉到了像是在密談的地步,「有人站在附近,偷聽我們的談話嗎?」
「沒有,但是……」
「別浪費時間了!……」
拜佐爾·威靈醫生再一次試圖解釋,說道:「如果你要讓我解釋的話……」
「不是現在!……」突然她的語氣由傲慢轉變為祈求,「我聽到有人走過來了。他們一直都在注視著我。請立刻離開我身邊!」
她催促的語氣十分迫切,令人難以抗拒。
拜佐爾·威靈醫生立即轉移到房間的另外一邊,然後點燃了一支煙,做出尋找煙灰缸的樣子,環顧四周,尋找著那個小個子男人。
「哎呀,拜佐爾·威靈先生!……沒想到竟然會在這兒遇見你!……」
說這話的聲音十分小,但這吸引了拜佐爾·威靈醫生的注意。
嘲諷?挑釁?或者是某些更為微妙的東西?
拜佐爾·威靈醫生轉過身去。那純粹是一張十八世紀的臉——呈弓形彎曲的眉毛,充滿了鬥志的眼睛,引人注目的鼻孔,還有端正的嘴。相對於其他陶土式的臉來說,這張比例較好、且毫無瑕疵的臉,可以稱得上是如瓷器般地精美。她的頭髮是豐潤的深金色,如秋天的小麥一般。她留這頭頭髮的時間,比當前的流行趨勢開始的時間,還要早得多,她的頭髮掩蓋住了眉毛和耳朵,自然而飄逸地披在肩上。在濃黑的無袖禮服的映襯下,肩膀顯得更為耀眼白晳。
「你不記得我了嗎?不要緊!……」一陣輕笑聲預示了她接下來的話,「我們本來應該認出彼此的!……」
來的女人說話的語氣,再一次暗示了她語帶雙關,不過,這一雙重含義,逃過了拜佐爾·威靈醫生的注意。在意識閾限之下,似乎正有某種東西,攪動著那一部分的記憶,但是那種感覺,拜佐爾·威靈醫生卻無法清晰地表述出來。
「為什麼我不應該在這裡?」
「噢,我一直都是和你在柵欄的另外一邊聯繫的呀。」
「什麼柵欄,你是羅莎蒙德?」
「噢!……」此刻她嚴肅了起來,「那麼,你確實記得我?」
「誰會忘記羅莎蒙德·芬利呀?」
「到目前為止,我們只見過幾次面。都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前見的,難道不是嗎?……」那個女人微笑著說,「從那時候開始,發生了好多事情。比如,我不再是羅莎蒙德·芬利了。」
「難道你結婚了?」拜佐爾·威靈醫生很驚訝。
在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