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06 我愛你,你知道嗎? 3、你留下來,我走

早上,淅淅瀝瀝下起了小雨,窗玻璃上掛著晶瑩的雨珠,又是陰雨綿綿的一天,室內光線很暗,需開燈才能看清四周,趙成俊揉著眼睛從床上坐起,深而重的疲憊感並未因睡了一夜而有絲毫緩解,他看了看窗外暗沉沉的天光,一時分不清是白天還是黑夜,幾分鐘前他還陷在凌亂的夢境里。

他是被樓下客廳的門鈴聲吵醒的,看了看牆上的鐘,已經八點多了,他嘆口氣,起床披了睡袍下樓。章見飛和彼得安一起站在門外,說是在樓下碰上的,彼得安過來給他送早餐。自他離開公司回家靜養,生活上一直是彼得安在照顧著,吃藥、飲食都是彼得安細緻地幫他料理。除了彼得安,他現在基本不再見客,不喜歡未經預約的突然拜訪,特別是章見飛。

「阿俊,我明天要趕回檳城,大伯他……快不行了……」章見飛一進門就急急地說,他就是這樣,明知不受歡迎還是隔三差五地就跑過來。趙成俊說他討嫌,他也不介意,這會兒聽聞章世德病危,趙成俊一時有些反應不過來,「……不行了?」

「是啊,估計就是這兩天的事,我得馬上趕回去。」章見飛顯得有些心慌意亂,背著手在客廳里走來走去,「不光是準備後事吧,泓海董事會要改選,我要重新接管泓海,那邊很多事要處理。」說著觀察趙成俊的臉色,「要不你跟我一起走吧,那邊醫療條件要好些,正好可以徹底檢查一下身體,你老這麼病著不像是感冒啊,我很擔心你的身體,反正你離境的日子也快到了,再說……」

「你死了這條心!」趙成俊瞬即陰下臉,「我是不會回檳城的,更不會跟你回去,我們從小一起長大,你雖然不信任我但多少對我有了解,你覺得我是這麼容易妥協的人嗎?限期離境……」他哼了聲,瘦削的面孔在燈下透著青,咬牙切齒,「我告訴你,哪怕是我成了一把灰,我也不會回去!」

「阿俊……」

「別這麼叫我,你都將我趕盡殺絕了還好意思叫我『阿俊』?我們已經不是兄弟,這麼稱呼不合適!我聽著彆扭!至於章世德,我巴不得他快點死,最好是下到十八層地獄去,他這樣的人只配下地獄!我有多恨他你不是不知道,竟然還奢望我回去給他披麻戴孝,真是太可笑了!太可笑了!」他捶著沙發扶手,因為激動,渾身都在戰慄,很顯然章見飛來得不是時候,他不知道趙成俊一直有起床氣的習慣,每天早上起來頭兩個小時脾氣非常不好,了解他的人一般不會在他剛起床的時候沒事招惹他。

彼得安跟隨他身邊多年,深知他的底子,所以很少在早上與他談不愉快的事情,這會兒只能勸他,「brant,身體要緊,有什麼話好好說,別激動。」

「阿俊,你怎麼了?」章見飛只覺詫異,還有些搞不清狀況,「我沒說什麼啊,你不想回去就不回去,限期離境不是我的初衷,我可以讓使館那邊延期。」

趙成俊指著他,「你看你,你看你這副嘴臉,好像你是掌握生殺大權的法官,你捏死我就跟捏死一隻螞蟻一樣。章見飛,你不要在我面前顯示你的優越感好不好,虎落平陽被犬欺,我輸了就輸了,拜託你離我遠點,我就是見不得你一邊對我趕盡殺絕一邊對我來演兄弟情深的把戲,我看著噁心!」

章見飛氣得發抖,「你,你……」

彼得安見狀連忙說:「章先生,他現在很累,你有什麼事改天再來吧。你也看到了,他的樣子很虛弱,他不是針對你。」

「我就是針對他!」

「好了好了,我送章先生回去好了,brant,你先冷靜下,早點休息,有事打我電話。」彼得安為免他情緒變得更壞,適時地勸走章見飛,兩人剛出門,趙成俊操起茶几上的煙灰缸就砸向電視牆,嘩啦一聲,壁掛的液晶顯示屏瞬間粉碎……

同樣的這一幕,數月前在檳城中央醫院章世德的病房也發生過。砰的一聲,上好的白色骨瓷茶杯砸向沙發對面的牆,茶杯瞬間粉碎。

那天的趙成俊真的是瘋了,深層的恐懼和憤怒彷彿毒蛇般自心底糾纏而出,他當時瞪著章世德,彷彿他是個千年老怪,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是胡言亂語,他是故意的,趙成俊潰敗至此,章世德故意想要捅他最後一刀!對,他就是故意的,他自己不得好死,也要他死不瞑目,真毒啊,這老惡棍真毒!

可是章世德的樣子一點也不像是胡言亂語,吐字清晰,一字一句仿如子彈,突突地打在趙成俊的身上,全然不顧他由白泛灰,又變得鐵青的臉。

「你幹嗎這麼激動,我知道你很害怕這事實,其實我比你更怕。你母親活著的時候我無數次問及你,她堅決否認你是我的孩子,我也一度相信了她,但同時又抱有一絲幻想,我希冀著你是我的孩子,這樣我跟你母親還留有你這個紀念,你就是我與她相愛過的最好證明,那麼我這輩子也就值了。可是你母親臨死都不肯承認你是我的骨肉,我恨,我心裡恨哪!這麼多年我容許你留在章家,無非是拿不准你到底是誰的孩子,萬一你是我的呢?所以我一方面痛恨你,一方面又怕你如果真是我的孩子,我該怎麼辦?

「你的樣子告訴我,你也很害怕是吧?我比你更怕,你想想我跟你鬥了這麼多年,你把我整成這副樣子,我也差點整死你,你說如果我們真是父子,這該有多可怕!太可怕了,有一段時間我做夢都被嚇醒……其實以現在的科技,要確認這件事很簡單,做個dna就可以了。事實上我確實做了dna,別驚訝,這又不是什麼難事,但那個結果我根本沒敢看,一直鎖在銀行的保險柜里,我想等我死的時候再看,活著我是沒那個勇氣的。

「當然如果你想看,我可以給你,說真的,這太有戲劇性了!如果你真是我的骨肉,我要大笑三聲再死,我們父子活著時斗得不可開交,死了去泉下相聚,也未嘗不可啊,你說是不是?哈哈哈……」

趙成俊當時只覺無法呼吸,澎湃的血脈仿如驚濤駭浪般在他胸口氣海中翻滾,五臟六腑刺痛如焚,無底深淵一樣的絕望吞噬著他的意念,耳畔轟隆隆只剩了窗外雷霆萬鈞般的風雨聲,他被席捲其中,瞬間被撕成碎片,他看著章世德,如果當時他手中有把槍,他絕對會對著這老惡棍的腦門扣動扳機,他一定會!

那天傍晚,下著大雨,他從醫院狂奔出來徑直去了檳城新教徒墓地,母親去世後沒有葬在章家的家族墓地,而是葬在了父親的身邊。傾盆大雨沖刷著父母的墓碑,隨從替趙成俊打著傘,被他推開,他揮舞著雙手質問地下的父母,那般的歇斯底里,那般的憤怒絕望,生命如此不堪,他垂死掙扎活到今天,竟然只是一個天大的笑話,他連自己是誰的骨肉都拿不準……

眼淚如同那如注的豪雨,模糊的視線里墓碑上母親溫柔美麗的臉遙遠而陌生,他一直覺得父母是天底下最恩愛的夫妻,母親對父親堅貞不渝的愛情是他最引以為傲的事情,哪怕她後來被迫改嫁,她心裡從未放下過父親,他們的愛情比水晶還純潔比鑽石還熠熠生輝。可是章世德毀掉了這一切,如果他說的是真的,那父母完美的愛情背後就是謊言,這個謊言就像是命運張開的大口,將趙成俊無情地吞噬下去,屍骨無存!

而章世德說的話還在風雨中縈繞不去,彷彿鞭子,狠狠地抽打著他。

「這些年我天天生活在恐懼中,又恐懼又期待,始終沒有勇氣去驗證這個事實,我恨你,恨透了你,當我恨你的時候我從不對你手下留情,但每次被仇恨燒得失去理智的時候,我又被你是誰的孩子這件事給驚醒,你先後兩次收購泓海,蘇燮爾給我出過很多狠毒的主意,都可以置你於死地,泓海大半個世紀的根基不可能對付不了一個小小的博宇,但我留了餘地,我警告過蘇燮爾,任何時候不得動你,要動也得我自己動手,否則就要他滾出泓海。

「這麼多年了,從你出生到現在,你一直是我心頭的一個噩夢,而我懦弱得可悲,dna結果都出來半年了,我卻沒有勇氣去面對,我總想著,萬一你是我的骨肉,我們自相殘殺這麼多年,豈不要遭天打雷劈?我果然是做多了惡事,遭了報應!我們鬥了這麼多年,如今兩敗俱傷,不是老天爺的懲罰是什麼?

「阿俊,你就是我此生最大的懲罰。」

回南寧那天,依然下著雨,趙成俊在登機時發現遠處候機廳的落地窗邊有個坐著輪椅的老人直直地看著他,一動不動,像尊墓碑。

雨霧迷濛中,那位老人用目光為他送行,看不到老人的表情,卻能感受到那目光的悲涼和絕望。誰都知道這是最後一別,再見面,或許就在地獄了。他們兩個,不管是仇人,還是父子,自相殘殺這麼多年,死後大約只能去地獄了。

趙成俊絕情地別過頭,在彼得安的攙扶下登上飛機,再也沒有回頭。章世德說他是他此生最大的懲罰,對趙成俊而言又何嘗不是如此?

在他回南寧後不久,章世德寄了個包裹給他,還給他打了個電話:「這是你母親年輕時拍的,我保管到現在,沒必要帶進棺材裡,你母親也不會願意,不如還給你,其實這些東西早就想交給你,一直沒有機會,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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