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呼嘯了一夜的狂風暴雨終於停了,因為上午還要開會,容若誠起得很早,給毛麗做好了早餐再敲她的門,以為她還在睡,不想她已經漱洗完畢。早餐很豐盛,有煎蛋、牛奶,最特別的是烙餅,聞著就香,毛麗很意外,沒想到他還會做這個。她端著盤子左看右看,像是沒見過烙餅似的,容若誠倒笑了:「吃啊,看什麼,我好不容易找出點麵粉,你將就著吃吧。」
毛麗也笑了起來:「好可愛的烙餅,我都捨不得吃了。」
容若誠夾了兩個放她碗里:「多吃點,味道應該不錯的,白賢德和唐可心都吃過我煎的烙餅呢,你也嘗嘗。」
「哦,她們怎麼吃到的?」
「有一次去我家做客,我給她們做的啊。」容若誠休息好後,疲態盡消,顯得神清氣爽的,「以前我做編輯部主任的時候,她們經常去我家吃飯。那時候大家沒有距離感,可能是那時我跟她們一樣也是編輯,溝通比較多,後來我做了副總編,她們慢慢地就疏遠我了。」
毛麗看著他,說到自己的工作總是一臉的幸福滿足,在社裡工作了十幾年,可以想像他對這份工作已經有深厚的感情,其實拋開工作,沒有外人在場,兩人私下反而沒那麼尷尬,很多時候他們之間的難堪都是外界帶給他們的。若不考慮外界的困擾,老容其實是個很好相處的人,閱歷豐富,寬容厚道,毛麗對他更多的是敬重和仰慕,這麼好的一個人,她是真的配不上。
「老容,遇上好的姑娘可別再挑了,你該成個家了。」她由衷地說。
容若誠微怔了下,低下頭沒有吭聲,這個問題對他來說顯然太敏感,他又開始不自在起來,閃爍的目光一時無從躲藏。
「我會考慮的。」為避免尷尬他拎起公文包起身告辭,「時候不早了,我該走了,你有點感冒,就在這多休息幾天吧,我跟白賢德打聲招喚。」
毛麗「嗯」了聲,「我送你。」
毛麗一直送容若誠到後院大門口。下了一夜的雨,終於是晴了,經過一夜暴雨的洗禮,樹林中一片狼藉,但空氣也格外清新,樹葉在秋日暖陽的照耀下綠得滴水。樹林外傳來海浪輕輕的刷刷聲,各種鳥類在樹林中盤旋,一派生機勃勃。容若誠一邊讚歎「真美」,一邊囑咐毛麗,「讓你媽媽照顧你,你連早餐都不會弄,會餓死的。」
毛麗笑說他比她媽還啰唆,容若誠越發不好意思起來。
她目送容若誠的黑色奧迪駛入輔道斑駁的日影中,正欲轉身,一輛銀色跑車猝然閃現在輔道那頭,正迎著容若誠駛了過來。
她僵直著身體,冷汗涔涔……
她知道他在南寧有兩輛車,一輛是以前常開的黑色小跑,一輛是新買的銀色賓利,車牌非常拉風,尾數是520(我愛你)。當時他還說是專門為她弄的車牌,可是現在,那幾個數字比亮得晃眼的陽光還刺眼,毛麗只覺頭一陣陣地發暈,她吃力地盯著那輛越駛越近的賓利,根本沒有了思維能力。
容若誠顯然也看到了那輛車,緩緩降下車速。
絕望的寒意從心裡湧出來,毛麗怔怔地站在大門口,臉色霎時白得像梨花,她眼睜睜地看著趙成俊將車子停在了容若誠的跟前,放下車窗,戴著墨鏡的那張臉緩緩露出來,宛如千年冰塑……
毛麗被一步步逼到餐廳牆角。
已經無路可退了,趙成俊摘下墨鏡,沉著嘴角,臉上綳得像石像,在他極度憤怒的時候就是這種表情,其實他有一張多麼英俊的臉,完美得無可挑剔,這會兒逼得太近,她只覺他的臉無限地被放大,幽暗的眼底似有火苗在躥出,下巴倒是一根胡楂也沒有,只有淡淡的煙草和剃鬚水的香氣。
「你還能更無恥些嗎,居然還留他在這裡過夜!」他像是被烈火烹油一般深深灼痛,眼底的恨意似要將她焚為灰燼,但細看,傷痛似乎蓋過憤怒。
她戰戰兢兢的:「阿俊,不是你想的那樣,你聽我解釋……」
「你還想怎麼解釋,孤男寡女的待一間屋子裡,你覺得解釋有用嗎?毛麗,縱然你不愛我,但我自認待你不薄,你用得著這麼羞辱我嗎?」
「他睡客房,我們什麼事也沒有。」毛麗知道這樣的解釋很蒼白,可這是事實,她急得不知所措,說話越發沒有底氣,「昨晚下很大的雨,有颱風……」
「怕他出車禍?」趙成俊冷笑,「你這麼擔心他,有沒有擔心過我?我病得這麼重,你有過一句問候嗎?毛麗,我想像過你是個薄情之人,但我沒想到你有這麼薄情,好在……」他額上青筋突突地跳著,像是存心,又像是本能地反擊,唇畔的笑意透著森冷的寒意,「好吧,我承認我是逢場作戲,我也承認這次我是蝕了本,當然我也不否認最初有過認真跟你交往下去的想法,如果你一心一意對我,我們修成正果也未嘗不可,誰知道你這麼快就露出水性楊花的本性,我不玩了,ok?
「不必瞪大眼睛,你知道我在說什麼。其實這樣也好,戲演到這裡就夠了,免得再往下演大家都下不了台。不明白?那我就直說好了,我跟你在一起就是為了利用你,因為只有你才可以讓我贏章見飛,我這輩子最大的願望就是贏他!
「你只不過是我的一顆棋子。
「我就是喜歡看你在我眼裡垂死掙扎的樣子,包括章見飛,他在我面前哭著求我放過你的時候,我是最痛快的。
「殺人有很多種方式,不一定要用刀的,你明白嗎?」
……
毛麗的眼淚嘩嘩地湧出來,模糊的淚光里他的臉遙遠而陌生,她淚光閃閃地看著他,聽著又不能明白,拼盡全力亦只能發出喃喃的聲音:「你,你……」
「是不是想罵我禽獸?」他一眼洞穿她的心思,「當然,我是趙成俊,吃人都不在話下,是禽獸又如何?你不是在微博說我是『它』嗎?我一直就是『它』,非人類的那個它!誰讓你這麼笨呢?章見飛在你身上栽了跟頭,我得替他扳回來,這樣我才能贏他,我寵你慣你就是為了贏他!」
他的氣息撲到她的臉上,她絕望地看著他,徒勞地抵抗整個世界在她心底的崩潰,恍惚著搖頭:「我,我不相信。」
「不相信?」他笑出了聲,「那是因為你高估了我的人品,你太笨!」
更多的眼淚自她眼中湧出來,「趙成俊,你一定得這樣嗎?」
他反問:「你想我怎樣?你覺得我還能怎樣?」
「你愛過我嗎?」說這話時她明明在哭,嘴角扯動卻像是在「笑」,眼神凄厲絕望。
此語一出,他的嘴角旋即浮出嫌惡的譏笑,頗有些憐憫地看著她:「愛情很偉大,我也嚮往愛情,也相信愛情的存在,不過寶貝,我沒有你這麼天真,在仇恨與愛情面前我只會選擇前者,因為傻瓜才相信愛情可以勝過仇恨。」
她只覺天與地都搖晃起來……
「你應該慶幸你沒有愛上我。」他終於說出最狠的一句話。
這話像是狠狠地給了她一巴掌,她只覺耳畔一陣轟鳴,「你是這麼認為的嗎?」她仍努力地想讓自己洒脫些,滿臉卻都是冰冷的淚痕。
「難道你愛上我了?」趙成俊朗聲大笑,好像這是件很有趣的事情,目光輕蔑地掃過她的臉,「我就當是個笑話好了,不要玷污了『愛』這個字,你愛我就不會腳踏兩隻船,我病得死去活來你卻跟別的男人玩曖昧!」
「趙成俊!你不愛我就算了,反正大家都沒有付出真心,都分手了,何不讓我記住你的好,我們都不是沒有度量的人。」
「我幹嘛要讓你記住我的好,萬一你愛上我了呢?我都是要死的人了,還讓你這麼惦記我,豈不是我的罪過?」說著他走到她跟前,雙手支著牆壁,圈住她,「我沒有騙你,我是真的離死不遠了,你早作打算是對的。」他溫熱的呼吸撲在她臉上,眼中似乎又有了從前的那種溫情,只是說出來的話宛如刀子,一刀一刀地割在她身上,「不相信是吧?也對,你這個人什麼時候相信過別人呢?別人對你再好,掏心挖肺,在你眼裡也是一文不值,章見飛不就吃了這樣的虧嗎,難道你以為我會步他的後塵?毛麗,你永遠也得不到別人的真愛,因為你不懂得什麼是愛,希望這句話你能記在心上。」
……
是詛咒嗎?她永遠也得不到真愛……這話就像是一記重鎚,自她頭頂轟然擊下,她頭暈目眩,他的嘴還在一張一闔,她已經什麼都聽不到了。一個人究竟要多殘忍才可以說得出這樣的話,他是存心,他一定是存心,他不想她活了!她臉上本來就白,這會兒連最後一絲血色也褪盡,眼中微芒一閃,彷彿炭火的餘燼徹底灰飛煙滅。
而趙成俊在說著這些話的時候,絲毫沒有注意到門口站著的一個人,背著光,穿著件淺咖色風衣,整個人僵在那裡,像是一尊石化了的雕像。
沒有人注意到他是什麼時候站那的,毛麗因為斜對著門口,目光很自然瞟到了他,起初她臉上迷惘得像是陷在夢境里,那模糊的身影逆著光,猝不及防地映入她眼帘,她本能地打了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