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01 那年夏天那片海 4、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容若誠的臉從來沒有這樣陰沉過。

毛麗站在他面前,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只覺背後冷汗涔涔,頭暈得厲害。

「為什麼不敢看我?」容若誠的語氣冷得像是結了冰,音調不高,可是蘊涵著可怕的怒氣,「抬起頭來!」

在出版社,容若誠的嚴厲是出了名的,但對毛麗一直很客氣,即便她有時候犯了錯,他也只是語重心長地訓導幾句,就說馬春梅,沒少跟容若誠反映毛麗的種種「劣跡」,老容表面上很生氣,說要嚴肅處理,但很少真正動怒,頂多要她注意影響下不為例云云,正像白賢德說的,他一直很護她。可是這次,他沒打算放過毛麗。

都說紙包不住火,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容若誠到底還是知道了毛麗請王瑾代寫思想彙報的事,雖然毛麗去北海前反覆交代王瑾不要說出去,可她大概忘了這丫頭是出了名的大喇叭,要她守住秘密無異於天方夜譚。

毛麗知道這回她是死慘了。

其實她干過的壞事不少,大約是被周圍的人寵慣了,一向膽大妄為,很少有心虛的時候,但這次的事不同往日,工作上偶爾犯錯與戲弄欺騙容若誠兩者性質截然不同。她開始也沒想到後果會有這麼嚴重,直到看了王瑾寫的那篇烏龍彙報,她就意識到這回沒有好果子吃了,所以去北海之前她的心就是懸著的,昨天傍晚從北海趕回南寧,一晚上都睡不踏實,夢見許多零零碎碎的過去,心裡堵得慌。

早上匆匆忙忙上班,毛麗越發覺得兆頭不對,因為趕時間在竹溪立交橋連闖了兩個紅燈,她被交警攔下,那交警不是別人,正是白賢德的帥老公郝健一。

說起白賢德的這位老公可不簡單,郝健一是竹溪立交那塊出了名的大帥哥,一米八五的個頭,長相酷似當年一把火燒遍神州的費翔,穿上警服站在路口指揮交通,那個英姿颯爽,絕對的偶像級人物。據說很多經過這條道的美眉最喜歡被他攔下,開罰單都沒關係,只要能跟他套上話,那真是無尚的榮幸。毛麗就不明白了,這樣的極品怎麼被大大咧咧的白賢德給套上的,長得帥就算了,關鍵是人家還是標準的家庭煮男,毛麗經常上白賢德家蹭飯,每次去都是郝健一在下廚,手藝一流。吃完飯,還包洗碗,還管收拾孩子洗澡睡覺。那個時候的郝健一,伏在女兒床頭,拿著漫畫書給女兒講童話故事時的溫暖神情,讓毛麗嫉妒得咬牙切齒,為此經常擠對白賢德:「還是老大你道行深,這麼個稀罕物都被你釣上了。」

「毛麗,又是你,我大老遠就瞧見你橫衝直撞,你不要命了?」雖然是老熟人,但郝健一這回板起臉的樣子像是蠻嚴肅的,還特彆強調,「白賢德交代我了的,一定要對你嚴格要求!」

「我保證下不為例。」

「還有下次?下次讓我逮著直接扣車!快點,駕駛證、行駛證拿出來。」

「哎喲,郝大哥,您又不是不知道,我那本上沒幾分了。」毛麗嬉皮笑臉,以為又可以矇混過去,但郝健一這回是動真格的了,一邊填單據一邊說:「那也是你活該,你說我逮住你幾回了?你自己都不記得了吧?不是我說你,毛麗,你要對你生命負責,也要對別人的生命負責。」

「……」

於是毛麗被開了罰單不說,還被扣了五分,她氣咻咻地趕到出版社上班,打定主意要找白賢德算賬,哪知道一進門反被白賢德揪到裡間辦公室,告知老容要把王瑾開了,至於他是怎麼知道這事的誰也不清楚,毛麗當即嚇得腿發軟,白賢德要她主動去跟老容承認錯誤,否則讓老容來找她,後果會更嚴重。

「白姐,救我!」毛麗都要哭了。

「活該!自己闖的禍自己去收拾!」白賢德這次鐵了心袖手旁觀。可憐的毛麗挪著步子,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進副總編辦公室的,早上匆匆忙忙上班她還沒吃早餐,心虛加上低血糖,這會兒她正頭暈眼花,腳像踩在棉花上,老容的目光像刀子似的剜過來,她盯著腳尖根本沒勇氣抬頭。

「你怎麼不說話?」容若誠嗓音越來越高,激動地敲著桌子,「你不是很能說的嗎?哪怕是謊話你也說啊!你覺得我很好騙是不是,你覺得踐踏別人的自尊很好玩是不是,你說啊,你覺得這樣很好玩嗎?」

毛麗的身子開始搖晃,淚水流了一臉,「對,對不起……」

「你跟誰說對不起啊?跟我嗎?無恥!」容若誠的手一掃,桌上的茶杯飛到了地上,摔得粉碎。他竟然說她無恥……

她無恥!毛麗天旋地轉,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轉,老容的臉忽近忽遠,聲音也是忽近忽遠,直至最後她完全聽不到他在說什麼。意識開始遊離,恍然有風聲在耳畔,還有遙遠的海浪聲,在耳畔嘩啦啦地湧來,潮漲潮落,海鷗的鳴叫刺破長空,她感覺置身在一片冰冷的海水中,是她最害怕的灰色的海水,一寸寸地漫上來,她周身冰冷,漸漸窒息,直至最後溺斃……怎麼倒下去的,她完全不記得,最後的意識是容若誠撲過來抱起她,大喊:「來人,快來人!」

……

記憶的深海黑暗無邊,時光的碎影浮出水面,急救室里人影幢幢,醫院裡特有的味道撲湧上來,醫生在低聲交談,金屬器械操縱時發出輕微的碰撞聲,連無影燈照在頭頂的感覺都是那麼熟悉,是做夢嗎,恍惚間,很多的往事翻湧上來,毛麗感覺又回到了三年前的那個手術台,她也是這般意識遊離,只聽到章見飛在外面走廊上跟醫生咆哮:「必須救活她!你們必須救活她!」

她當時只覺自己快死了,原本兩人的婚姻已經陷入僵局,無休止的爭吵和冷戰耗盡了彼此的餘力,她已經決定放棄了,卻意外發現自己懷孕,章見飛堅持要她將孩子生下來,她不肯,都要分手了還要孩子幹什麼,她不想造這個孽。可是她後來才知道,當她躺上手術台,醫生將她腹中那個已經快成形的生命剝離時,她造了更大的孽,身體的疼痛已經感覺不到了,連哭都忘記了,孩子被剝離的那一刻,她竟然悔了……

回想兩人三年的婚姻,她忽然自責起來。一直是她拒絕他,打擊他,傷害他,每次都是他以自己的遷就和忍讓換取她短暫的平和。她不愛他,她固執地認為自己不愛他,於是無視他的感情,直至最後將彼此逼到絕路。但是因了那個未出世孩子就被剝奪生命的孩子,她開始反思,是不是自己要求太高,抑或是她根本不懂愛,不相信愛?

那天下著雨,天氣陰冷,毛麗手術過程中大出血,差點連命都丟了,醒來正是翌日清晨,窗戶開著的,大團大團的霧從窗外湧進來,又濕又冷,房間里光線昏暗,一切都是模糊的,明明是清晨看上去倒像是黃昏。章見飛站在她的床邊,表情木然,他當時盯著她的肚子,眼裡寒徹似冰,她從來沒見過他用那麼冷的眼神看她,即便兩人有時候吵架吵到要離婚,他也沒有那麼冷冷地看過她。

「我們完了。」許久,他才吐出這麼一句話。

是的,完了,一切都結束了。簽字離婚的那天,她在他面前哭得崩潰,他只當她是演戲,連自己的骨肉都不要,她還有什麼臉哭。那時候她多想他能說句挽留的話,哪怕一個緩和的眼神都好,那麼她一定會死心塌地跟他過日子,再也不鬧,再也不跟他慪氣了,可是他最終決然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不久他回了馬來西亞,除了給她寄過一封信,再無聯絡。而她看完那封信,她才真的崩潰了,放聲慟哭,在海邊哭了一夜,直至最後昏倒,被漁民發現抬去醫院。那封信她後來又看了無數遍,三年了,她記住了每一個字,甚至是標點。

最後一段話是這麼寫的:

「對不起,我沒能帶給你幸福,雖然知道你從來不愛我,但是能守在你身邊愛你是我曾經最大的幸福,可惜,你不幸福……你知道嗎,我現在也學會了看星星,在我們檳城有一座升旗山,在山頂看星星再好不過了。在同一片星空下,我們還是在一起的,請相信,你所看到的星光一定有我淚水的折射,現在每每面對星空,我就會流淚,毛毛,你看得到我嗎?我不是月亮,我就是浩瀚星空中最卑微的那一顆星,因為你不愛我,所以我只能是卑微的。此生無緣,只願有來世,讓我們真正地好好愛一回,這樣我餘生也就有希冀了,我也才能活下去。有時候我竟然盼自己快點死,這樣就可以快點到來世……希望你能走出這個悲劇的陰影,好好生活,嫁一個你真正愛的男人。在你重新找到歸宿前,我會保證讓你生活得很好,我是真心希望你能生活得好,我不會食言。就此別了吧,期待來世我們再見。珍重!」

毛麗從此不敢再看星星。

即便再美的夜,再多的星星,她也連望一眼的勇氣都沒有。她害怕看到他淚水的折射,那是她承受不起的痛,今生今世,不得解脫。

這會兒已是深夜,窗外高大的鳳凰樹在風中輕輕搖著,空氣中有隱約的花香,其實窗戶是關著的,花香應是床頭擺放著的百合彌散出來的香味。毛麗醒來已經很久了,一直獃獃地躺在病床上,任護士在她的手腕紮下那一針,疼痛很輕微,冰涼的藥液迅速滲入血管,流遍全身。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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