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麗一上午都心神不寧,一想到塵的話不由得毛骨悚然,欺騙……竟然有這麼嚴重?正對著電腦發獃,白賢德進來了,揪著她的耳朵道:「開會去!」
每個月的15號,編輯部都有選題會,就是由各個編輯將最新的作品選題報上來,先由編輯部討論一輪,編輯部過了,再提交營銷部討論。很不幸,毛麗這次報的三個選題全被斃了,大約是早上的晦氣還罩著。而且很奇怪,平常開選題會,副總編容若誠是必定要參加的,但是今天卻沒有見著他的人,據說是出門了。毛麗更覺忐忑,想起早上被老容問到思想彙報的事,就像是鬼上身,一陣陣打寒戰。
開完會,一編室討論起男人越老越值錢的話題,自然又扯到毛麗身上。編輯部一共有四個編輯室,毛麗和白賢德,還有叢蓉、美編唐可心在一編室,和副總編室僅一牆之隔,要進一編室必要經過副總編室。其他三個編室分別設在走廊對面三間辦公室。四個編輯室的關係很微妙。一編室當然是以白賢德和毛麗為頭,用梁子坤的話說,兩人的嘴巴相當於兩千隻鴨子,只要有她們在,整個編輯部就不會歇停。二編室嘴巴最厲害的當屬馬春梅,以其四十八歲高齡,成為編輯部當之無愧的「老人」,被同事們尊稱為「大媽」。大媽其實人很熱心,就是嘴巴不饒人,而且不分場合不分對象,哪怕是高高在上的社長總編,也逃不了被她評頭論足。
在編輯部,人人都知道馬春梅和白賢德是死對頭,白賢德三十齣頭就當上編輯部主任,讓人老資格更老的馬春梅很不服氣,雖然社裡為了照顧她給她掛了個副主任的閑職,但她還是咽不下這口氣,經常跟白賢德抬杠,拉攏其他編輯。萬幸的是一編室這邊是副總編室,容若誠大多數時候都是維護白賢德的,一個頂三,馬春梅嘴巴再厲害也騎不到一編室頭上。前陣子馬春梅休年假,去北京看孫子,其他三個編輯室的年輕編輯們紛紛到一編室來串門,話題從老女人扯到了老男人。因為毛麗公開說過喜歡老男人,編輯們就逐個給她篩選社裡符合條件的「對象」,第一個是頭號王老五許茂清,毛麗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緋聞這麼多,我招架不住。」
「那就葉主任。」「還是財務部的邵科長吧,人好,會寫會算。」「我看梁子坤不錯,雖然不是那麼老,但很會賺錢。」……大家七嘴八舌的,算來算去,都沒有符合毛麗條件的,最後是白賢德插了句,「你們都算漏了一個人。」
「誰啊?」編輯們異口同聲。
白賢德鬼鬼祟祟地指了指隔壁,唐可心最先反應過來,「啊,容總!」
辦公室里頓時一片怪叫。
毛麗哆嗦著說:「得,大姐,你就饒了我吧,我一輩子打光棍!」
叢蓉一臉壞笑,攛掇毛麗,「容總條件不錯啊,離婚好些年了,兒子被他老婆帶到了國外,又沒有負擔,也沒有不良嗜好,人品端正,不錯的人選。」
「臭丫頭,你怎麼不嫁他?」毛麗咬牙切齒。
「我,我不是有親愛的了嘛。」叢蓉直吐舌頭。
「那你也別把我往火坑裡推啊。」
「怎麼說話的,毛麗!」白賢德一聽就皺起眉頭,為容若誠打抱不平了,「老容就是不愛說話,人其實很不錯的,怎麼能說是火坑呢?我跟他共事這麼多年,他是我所見過的最正派的人,尤其對人很真誠,不會耍心眼……」
編輯們嗖的一下把目光投向白賢德,「白姐——」
「幹什麼?」
「你好像經常幫老容說話哦。」
「我只是實話實說,別亂想!」白賢德真拉下臉了,「都給我幹活去!」
「是!老大!」編輯們這才各自回辦公室。一編室一下就靜了下來。毛麗剛才慪得夠嗆,一時還沒調整好工作情緒,她懶得理這幫多舌婦,正心煩氣躁著,王瑾推著一車書晃了進來,滿頭大汗。毛麗立馬想起思想彙報的事,朝她招招手:「王瑾,過來,我問你,那份思想彙報你怎麼寫的?」
「你要看啊,我這還有,就是怕你要看,就多打了一份!」王瑾喜滋滋地到她小桌的抽屜里拿出厚厚的一沓a4紙,毛麗一看就眼睛發直,「你,你寫了多少字啊?」
「三萬多字!」王瑾很驕傲。
毛麗倒吸一口涼氣,哆嗦著接過來,還沒來得及看,眼前伸來一隻爪子搶了過去,是白賢德,比毛麗還迫不及待,「我先看看,不錯啊,小丫頭,一份思想彙報居然還能寫這麼長。」
「白主任,其實還可以寫得更長的。」王瑾嗲著聲音,又開始賣乖了。
白賢德「嗯」了聲,一目十行地掃過……大約才看了個開頭,她抬眼看著毛麗,那樣子就像是見了鬼似的,眼神極度恐怖。
毛麗意識到不妙,趕緊搶過來看——容副總編:
不,其實我更想叫你一聲「若誠君」,也許你會覺得很唐突,可是我想不到比這更好的方式來表達自己,請原諒……你可知道,寫下這些文字需要多大的勇氣,我今生都沒這般忐忑過。此時,窗外正淅淅瀝瀝下著小雨,聽著雨聲說出自己的心裡話,竟然覺得很傷感,於是想起小時候念過的詞:一聲聲,一更更,窗外芭蕉窗里燈,此時無限情。夢難成,恨難平,不道愁人不喜聽,空階滴到明……這些年,我經常問自己,到底為什麼這麼鬱鬱寡歡,一直以為是個性使然,到現在才明白,原來是太過想念。一個女子,當心裡有了想念的人,就會變得惆悵傷感。儘管我每天都可以看到你,你就在我的隔壁,我仍然無法控制自己的想念,你沖我發火,或跟我微笑,對我來說都是無邊的喜悅和幸福,其實我是很想處理好和你的關係的。因為每每面對你的眼神,或者是背影,我才真的覺得心裡有個想念的人其實很好。我知道自己卑微,我不夠優秀,但野百合也可以嚮往春天的吧,你就是我最遙遠最迷濛的春天,就像是迷霧中的森林,明明是觸手可及卻看不真切……
「啊——」
毛麗發出一聲殺豬般的慘叫。
駭得王瑾一凜。
白賢德反應過來,推了王瑾一把,「趕緊跑,丫頭!」
王瑾撒開腿丫子就奔向門口。
毛麗跳起來,張牙舞爪撲過去,「看我不撕了你——」
謝天謝地,容若誠整個上午都在出版局開會,毛麗還來得及跟白賢德商討對策。這婁子可捅大了,毛麗急得抓耳撓腮,恨不得把王瑾剁成七塊八塊,可是剁了她也沒用,容若誠已經看了那份「思想彙報」,趕緊想辦法補救才是當務之急。能把思想彙報寫成這樣,除了腦子進水的王瑾,還真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毛麗揪住王瑾時,問她怎麼可以這麼寫,王瑾還很委屈地說:「毛毛姐,不是你要我寫對容副總編的想法嗎?」
「但也不是這種想法吧,你丫的豬腦袋啊?」
「可是你……你明明說了你想處理好和他的關係,你很在乎他,以在這裡工作為榮耀……」王瑾抽抽搭搭,一點也不像是裝可憐,她可能真是誤會了毛麗的意思。這丫頭,果真是長了個豬腦子!毛麗氣得哇哇叫,其他編輯室的同事都好奇地從門口探出頭來,「喲,出啥事了?毛麗,你又欺負人家小姑娘了吧?」
「滾!」毛麗狠狠踢了一腳,正踢在副總編辦公室門口的盆栽上。一瞧見門上的「總編辦公室」,她又是一陣哆嗦。
白賢德聞聲出來,拉她走,「還不快進去,你想讓全社的人都知道啊,丟臉還沒丟夠?」
回了辦公室,毛麗趴在桌上動彈不得。
白賢德見辦公室還有唐可心和叢蓉在,忍著沒說什麼,可午飯時白賢德把她拉到出版社旁邊的小飯館,點完煲仔飯,就狠狠數落了她一頓,「你要我怎麼說你,毛麗,闖禍了吧!難怪老容這兩天著急抓你的人,敢情就是為這思想彙報,我看你怎麼收場!平常你怎麼鬧騰我都懶得理你,大家都有點寵你,誰要你長了這麼張狐狸臉呢,連成天泡女人的許茂清見了你也眼睛發光,可是老容不是那樣的人,你這玩笑可開大了!現在還不清楚他是不是已經知道不是你寫的,如果知道,你就死定了,如果不知道……不知道……」白賢德轉動著眼珠,咽下唾沫,突然降低語調,「如果他不知道是你找人代寫的,他會不會以為你真的……」
「別嚇我,大姐!」毛麗嚇得一呆。
「那他今天早上把你叫進辦公室幹什麼,他都說什麼了?」
毛麗張口結舌,飯館裡冷氣很足,她冷得直打戰,「沒……沒說什麼,我也不知道他要說什麼,他支支吾吾的,我沒聽明白。」
「支支吾吾?」
「反正就是……就是不知道他在說什麼……」
「壞了!」白賢德敲了下桌子。
「怎麼了?」毛麗被嚇得一驚一乍的。白賢德身子前傾,湊近她說:「他肯定是在試探你,我跟他共事十幾年,最了解他了,他是個說話做事很乾脆的人,如果有不幹脆的時候,那就表示……嗯,表示他對那件事拿不定主意。」
毛麗也湊近身子,「啥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