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五章

一切都安好。康妮抹了粉似的一絲不苟地坐在她的搖椅上,他走進來時,她的眼睛直直盯著他,就像他第一次進門時一樣。希蕾莉已經安撫了她,希蕾莉已經讓她鎮靜下來,此時,希蕾莉雙手放在康妮頸部,拇指朝內,按摩著她的頸背。

「死亡的恐懼 ,親愛的,」康妮解釋說,「吸血鬼醫生開了安定,但老笨蛋比較喜歡果汁。你向索爾·恩德比彙報的時候,不會提到這點吧,是不是,愛人?」

「不會,當然不會。」

「你什麼時候彙報,不久之後嗎,親愛的?」

「很快。」史邁利說。

「今晚,你回家時?」

「必須看要說的是什麼。」

「康把所有的事詳細寫出來了,你知道,喬治。老笨蛋對這個案子的評估非常完整,我認為。非常詳盡。非常旁徵博引,絕無僅有。但你們根本沒當一回事。」史邁利不發一語。「報告已經遺失。銷毀了。被介殼蟲吃掉了。你們沒有時間。很好,很好。你們這些熱愛文書工作的魔鬼。更高一些,希兒。」她命令道,但閃閃發光的眼神仍未離開史邁利身上。「高一點,親愛的。就在脊椎骨插進扁桃腺的地方。」

史邁利在那張老舊的沙發上坐下。

「我曾經很愛這種雙面間諜對雙面間諜的遊戲。」康妮如置身夢境地告白,輕輕晃著頭,接受希蕾莉雙手的撫摸。「是不是,希兒?所有的人生都在那裡。你已經不再了解了,是不是?」

她轉向史邁利:「要我繼續嗎,親愛的?」她用倫敦東區貧民階級的尖酸口吻問。

「如果你能簡潔地告訴我,」史邁利說,「但如果不——」

「我們講到哪兒了?我想起來了。與薑黃豬同在飛機上。他在前往維也納的途中,正在喝啤酒。抬頭一看,站在他面前對他不安好心的,不是別人,就是他二十五年前相親相愛的兄弟,小奧圖——正宛如惡魔般咧嘴笑。基洛夫,原名寇斯基的弟兄有什麼感覺?我們問自己,假設他還有任何感覺的話。奧圖是否知道,就是可惡的我把他出賣到古拉格群島 ?他會怎麼做?」

「他怎麼做?」史邁利問,沒回應她的嘲謔。

「他決定要好好地演一齣戲,親愛的。是不是,希兒?叫來一份魚子醬,然後說:『感謝上帝!』」她低聲說了一句話,希兒歪著頭傾聽,咯咯笑起來。「『香棕!』他說。我的天哪,他們真的有香棕,薑黃豬付的賬,他們一起喝了,然後一起搭計程車到城裡,甚至在薑黃豬去干他那些見不得人的勾當前,他們還在咖啡館裡很快地喝了一杯小酒。基洛夫喜歡奧圖。」康妮堅持,「愛他,是不是啊,希兒?他們是一對瘋狂的搭檔,就像我們一樣。奧圖很性感,奧圖很風趣,奧圖很有魅力,而且反獨裁,步履輕快——還有——噢,薑黃豬所無法擁有的一切,再一千年都不會有!為什麼五樓老是認為人只有一個動機?」

「我確定我不是。」史邁利誠摯地說。

但康妮又回頭對希蕾莉說話,完全不理史邁利。「基洛夫很無趣,甜心。奧圖就是他的生命。就如同你對我一樣。你為我的步伐帶來了活力,是不是,愛人?這當然沒讓他不出賣奧圖,不過那是天性,對不對?」

希蕾莉一面輕按著康妮的背,一面不置可否地點頭。

「基洛夫對奧圖·萊比錫而言又是什麼呢?」史邁利問。

「恨,親愛的。」康妮毫不遲疑地回答,「純粹、無法稀釋的恨。單純對天立誓的絕對厭惡。恨與金錢。這是奧圖最重要的兩樣東西。奧圖一直覺得,他應該為那幾年所受的屈辱得到補償。他也想要替那個女孩討回公道。他的最大夢想是,有一天,他可以出賣原名寇斯基的基洛夫,換得一大筆錢。大筆、大筆、大筆的錢。然後花掉。」

等待者之怒,史邁利想,記起那張照片。再次回想起那間在機場旁貼滿花格紋壁紙的房間和奧圖那平心靜氣、帶著愛撫尾音的德文,回想起他那雙一眨不眨的棕色眼睛,宛如他鬱悶靈魂的窗戶。

在維也納的會面之後,康妮說,兩人約定要在巴黎再會,而奧圖很聰明地放長線釣大魚。在維也納,奧圖沒問到任何一個會讓薑黃豬反感的問題;奧圖是個職業高手。基洛夫結婚了嗎?他問道。基洛夫揮起手臂,對這個問題哄然大笑,顯示他隨時都準備拋開婚姻的束縛。結婚了,但妻子在莫斯科,奧圖這樣報告——這讓桃色陷阱更為有效。基洛夫問奧圖近來做什麼工作,萊比錫氣勢恢宏地回答:「進出口」,並說自己是個追名逐利的人,今天在維也納,明天在漢堡。結果,他等了整整一個月——他禁得起漫長的等待——而在這一個月中,法國方面發現基洛夫分別鎖定了三個定居巴黎的年老蘇聯移民:一個計程車司機,一個商店老闆,一個餐館老闆,三個人都有眷屬在蘇聯。他提議幫忙帶信、傳消息和地址;他甚至建議幫忙送錢和禮物,只要體積不是過大。而為了提供有來有往的服務,下次他會再回來。沒人逮捕他。在第五周,奧圖打電話到基洛夫的公寓,說他剛從漢堡飛來,提議他們可以找些樂子。在晚餐上,奧圖抓住時機說,這晚算他請客;他剛把某些貨運到某個國家,大賺一票,有錢可以揮霍。

「這是我們替他計畫好的誘餌,親愛的。」康妮解釋,這次她終於直接對著史邁利說話,「而薑黃豬上鉤了,他們都一樣,不是嗎?保佑他們,鮭魚每次都撲向蒼蠅,不是嗎?」

哪一種貨?基洛夫問奧圖。哪一個國家?奧圖沒開口回答,只在自己的鼻子上畫出鷹勾鼻的形狀,然後迸出一陣大笑。基洛夫也笑了,但他顯然非常感興趣。運到以色列?他問,是哪一種貨?萊比錫又舉起食指,指向基洛夫,做了個扣扳機的手勢。運武器到以色列?基洛夫驚奇地問,但萊比錫是個職業高手,不會再多透露。他們喝酒,到脫衣舞俱樂部,聊起舊日時光。基洛夫甚至談到他們共同擁有的那個女朋友,問萊比錫知不知道她的下落。萊比錫說他不知道。凌晨時分,萊比錫建議找個伴,帶回他的公寓,但基洛夫,很令他失望地拒絕了。不能在巴黎,太危險了。在維也納或漢堡,當然沒問題。但不能在巴黎。在早餐時刻,他們分手,酩酊大醉,而圓場的荷包又瘦了一百鎊。

「接著,血淋淋的勾心鬥角粉墨登場了。」康妮說,話鋒突然一轉,「首腦辦公室大辯論,見鬼,你不在,索爾·恩德比小人得志地一腳踩進來,其他人就跟著憑空發揮,事情就是這樣。」她又用那種名流大亨的聲音說,「『奧圖·萊比錫在騙我們……我們沒讓法國佬先清除行動的障礙……外交部擔心會有糾紛……基洛夫是個間諜……里加集團完全不夠格進行這麼大規模的計畫。』你到底到哪裡去?可惡的柏林,是不是?」

「香港。」

「噢,那裡。」她模糊地說,頹然跌坐在椅子上,垂下眼帘。

史邁利要希蕾莉去泡茶,她在房間的另一端,叮叮噹噹地弄著碗。他望著她,心想是否應該出聲叫她。他看見她站著,如同他最後一次見到她時一樣,就在那一夜,在圓場里,他們請他過去——她的指關節抵住嘴唇,壓抑住無聲的尖叫——差不多就是那個時候;他正準備起程前往香港——他的內線電話突然響起,他聽到一個男人的聲音,非常緊張,請他立即到密碼室。史邁利先生,長官,非常緊急。頃刻之後,他匆匆穿過空無一物的迴廊,兩個憂心忡忡的工友簇擁著他。他們為他推開門,他踏進房裡,他們退縮不前。他看見碎落一地的機器,檔案、卡片索引、電報散落在房間各處,像足球場上的垃圾,牆上有用口紅塗抹著的淫穢塗鴉。而在這一切的中央,他看見希蕾莉,這個被告——正如她現在的姿態一樣——目光穿透厚重的織花窗帘,凝視著窗外自由明亮的天空:希蕾莉,我們獻祭的聖潔處女;希蕾莉,我們圓場的新娘。

「你到底在幹什麼,希兒?」康妮在搖椅上粗暴地大聲吼叫。

「泡茶,康。喬治想要喝杯茶。」

「你管喬治要什麼。」她誇張地一口頂回去,「喬治是五樓的人。喬治把基洛夫的案子壓下來,現在又想要痛改前非,在這把年紀玩單人飛行的特技,對不對,喬治,對不對?甚至還對我扯謊,瓦拉狄米爾那個老魔頭,已經在漢普斯特德石南園吃了一顆子彈,報紙是這麼說的,他顯然沒看,除了我的報告之外,什麼也沒看!」

他們喝著茶。暴雨來了。第一滴雨水,重重地打在木頭屋頂上。

史邁利對她使出渾身解數,史邁利諂媚著她,史邁利希望她繼續。她已經為他拉出了半條線索。他下定決心,一定要她全拉出來。

「我一定要知道全部的來龍去脈,康。」他重複說,「我一定要聽到全部的經過,只要你還記得,即使結局是痛苦的。」

「結局真是他媽的痛苦。」她反駁說。

現在,該輪到基洛夫打傳統牌了,她厭煩地說。下一次的會面,是一個月後在布魯塞爾,基洛夫提到,他曾和大使館商務部門一位對以色列軍事經濟特別有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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