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四月最後一周的一天,人們捧著潔白的百合花,前來參加戴爾街頭為錫耶納的聖卡泰里娜舉行的葬禮。葬禮在她的老房子里進行。老房子里有一條優雅的走廊和許多小房間,現在已經用做小教堂和庇護所了。房間里瀰漫著濃郁的檀香和紫羅蘭的香味。
若是穿梭在這些房間里,就會不由自主地受到房間主人的感染,彷彿又回到了昨天。今天進出這裡的所有人彷彿曾經都是她的熟知故友。
然而,他們似乎又都沒有意識到主人已經離世的事實,沒有悲痛和淚水,甚至連少了一個人也沒有感受到,彷彿主人只是因為婚嫁要暫時離開娘家一陣子而已。
只要留心觀察這座老房子,就會發現它還保留著葬禮時的模樣。哀悼者為主人編織的花環依然懸在門廊和過道里,碧綠的樹葉還擺在樓梯和門檻前,一束束鮮花堆在房間里,散發出沁人的花香。
她不可能在五百年前就離世了。照房子現在的情形,她更像是在舉行婚慶大典後,準備到一個遙遠的國度呆上許多年,也許永遠也不回來。看看那些紅桌布、紅地毯、紅衣服,還有紅旗!難道房子不是被裝飾得紅通通喜洋洋嗎?難道墨黑的橡葉環里沒有插上用紅紙糊就的玫瑰花嗎?難道掛在門窗上的不是大紅金穗嗎?還有什麼樣的裝飾會比這些更喜慶呢?
留意進出房間的老太太們,就會發現她們正小心翼翼地整理著女主人的飾品,彷彿此刻女主人就在她們面前,還戴著她們熟悉的面紗,梳著她們熟悉的髮髻。她們審視主人生前的卧室,指著床架和一捆書信,緬懷地講起主人當年學寫字的情景來。起初,主人無論如何也寫不好半個字,可是後來,她竟奇蹟般地一下子寫得一手好字來。她的筆跡是那麼清晰明了、清秀雋麗!接著,她們又指向主人隨身掛在腰際,以備病人不時之需的小藥瓶。那是她為防止半途突遇病患而刻意準備的。老太太們看到房間里熟悉的紅燈籠,深深的祝福不禁湧上心頭。不知多少個夜晚,她就是提著這盞紅燈籠,不辭辛勞地探望傷病患者。從老太太們緬懷的言語和哀思中顯露了她們心裡的感受,就好像在告訴人們:「親愛的,親愛的,我們的小卡泰里娜·本琳卡莎走了,再也不會回來照顧我們這些老太婆了!」她們一邊親吻主人的遺像,一邊從花束中摘下一朵花兒,留作紀念。
那些駐留在家鄉的人似乎很久以前就已經做好了別離的準備,想方設法企圖留住人們對死者鮮活的回憶。不信,你瞧瞧,牆上繪製著她從長發到短髮各個時期的肖像,清晰地記錄了她生平的點滴。當時她剪去一頭美麗的長秀髮,就是為了打消男子愛上自己的念頭,因為她堅持獨身主義的信念。啊,天哪!啊,天哪!就因為這個信念,她不知遭受了多少嘲笑和鄙視!她的母親當時還因為她留短髮的信念狠狠刁難折磨她,把她當僕人一樣使喚,讓她睡在大廳的石板上,不給她吃喝。當時的情景,如今想來都讓人心有餘悸。可是在家人試圖逼迫她結婚生子時,她除了與基督為伴,還能怎麼做?她只有在跪地虔心祈禱時,才能做回真正的自己。而這時,一隻漂亮的白鴿也會圍繞在她的頭頂盤旋。這一幕恰好被偷偷走過來的父親撞見。她只有在聖誕之夜偷偷溜進聖母瑪利亞的聖壇,盡情為上帝之子的誕生而歡慶時,才能找回真正的自己。而這時,溫柔美麗的瑪利亞也會從相框中傾出身子,把她自己的孩子遞給她抱一抱。啊,這時候的她才是最開心的!
啊,天哪,不,完全沒有必要點明我們的小卡泰里娜已經過世的事實,只需要淡淡地說一聲,她是尾隨新郎而去了。
她樂善好施,堅守信條,家鄉人永遠不會忘記她。錫耶納所有的窮人全都來了,因為他們知道,這是她的良辰吉日。主人也早已為他們準備好一垛垛的麵包,一如她生前所為。他們的口袋裡、籃子里全都塞得滿滿的。若是她本人還在,一定會叮囑他們再多拿一些。如今她走了,引起無數人為她牽掛。大家甚至會納悶,新郎怎麼忍心把她帶走。
房子的每個角落都在為她吟誦,整整持續了一天。人們為她祈福,為她唱起讚美的聖歌。
「神聖的卡泰里娜,」人們讚歎道,「今天是你與世長辭的日子,但同時也是你天上的良辰吉日,我們祝福你!」
「神聖的卡泰里娜,你此生除了基督,別無他愛,生前不能與他相知相守,死後,她將在天堂把你迎娶,我們祝福你!」
「神聖的卡泰里娜,你是天上最耀眼迷人的新娘,你是最受恩寵的聖女,上帝之母甘願把她的兒子送到你身邊。今天,天使將把你帶入榮耀的國度,我們祝福你!」
她受到萬眾的愛戴。從她房子的裝飾、人們掛起的肖像畫,以及窮老之人對她的不舍,都可以明顯感到她還活著。旁觀者不免會滿腹疑團,忍不住想要弄清她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是否只是一個樂善好施的聖人或是一個神聖的新娘而已,是否果真非基督不愛。這時候,一個古老卻又溫暖人心的故事就會浮現在腦海中。起初它並沒有成形,只有一個模糊的影子,可是當你靜靜地坐在女主人家的走廊下,親眼目睹一個個窮人滿載而歸,親耳聽見房間里故意壓低的呢喃時,它的模樣就會越來越清晰,最後突然變得鮮活生動起來。
尼古拉·屯果是佩魯賈一位年輕的貴族,經常到錫耶納探親訪友。沒過多久,他就發現當地的治理很糟糕。在與達官顯貴的節日聚會上,他便常常談論起這一點,在酒店喝酒時,也不忘提及此事。他表示,錫耶納人應該推翻現有的執政團,重新推選新的領袖。
現有的執政團當政快半年了,卻不得人心。並且他們對一個佩魯賈人煽動民心極為反感。為了及時制止事態的發展,尼古拉·屯果被關進了大牢,經過一個簡短的審訊後,就被判處了死刑。行刑前,他被關押在布拉索·帕布里科的一間牢房裡。刑期定在第二天早上,行刑地點就在集市廣場。
這下子,他被嚇壞了。明天,他就再也穿不上自己那套緊身綠絨衣配寶劍,再也不能戴著那頂帶有鴕鳥羽毛的帽子大搖大擺地在街上閑逛,去吸引年輕少女的眼球了。而且他昨天剛買的馬兒才騎過一次,以後就再也沒有機會騎了。想到這些,他感到懊悔萬分。
於是,他立刻叫來監獄的看守,請他傳話給執政團,他不能就這樣死去。人生短暫,可他要做的事卻還有很多。他現在還不能死。父親已經年邁,膝下只有自己一個兒子,整個家庭還要依靠他來延續血脈。他還要為姐妹張羅婚事,修建一座新房子,培育新的葡萄園。
他是個年輕力壯的小夥子,黑髮紅頰,血氣方剛,從未體驗過人間疾苦與病患,也從未萌生過死亡的念頭。
此時此刻,執行團的企圖讓他火冒三丈。他們企圖剝奪自己歡歌笑舞、尋歡作樂的快樂生活,企圖把自己從家庭族譜中抹去,企圖阻礙自己為美麗的朱麗葉·羅巴蒂清唱情歌。他把心中的怒火發泄到議員身上,彷彿他們就是一幫打家劫舍的土匪。這群惡棍——就是他們想要了他的命!
可是後來,求生的渴望漸漸戰勝了憤怒,而且變得越來越強。他渴望新鮮的空氣,清澈的水流,廣闊的天地。只要能活著,他甘願做一個路邊的乞丐,甘願忍受病痛饑寒的折磨。
但另一方面他又希望,若是自己就這樣無聲無息地徹底撒手人寰就能了結一切也算是個莫大的安慰。
可是明天,人們會去集市買賣,女人會去井裡取水,孩子會在街上奔跑玩鬧。而他卻無法親眼看到這鮮活的生活場景,這讓他難以承受。此刻,他不僅嫉妒那些奢華快活的人,連那些重度殘疾的人,他也開始嫉妒起來。他只渴望自己活著,只要活著就好。
牧師全都趕來監獄看望他,這倒讓他欣喜不已,因為現在終於有了出氣的對象。起初,他並未開口,任由牧師和教士對自己誦經佈道,彷彿自己就是一個誤入歧途的人。他覺得很好笑。可是他們後來又告訴他,一個人能在壯年離世,並享受到天堂極樂,就應該感到高興。他再也聽不下去了,一腔的怒火一下子爆發出來,傾瀉在他們身上。他嘲諷起上帝以及他創造的天堂極樂。他不稀罕,他只要活著,活在人世,體驗世事的沉浮與繁華。每天,他都會為自己不能沉醉於世間喜樂而悔不當初,為自己曾經抵制的每一個誘惑而悔恨不已。上帝不必要一廂情願地找他,他根本不稀罕進入他的天堂。
牧師還在他的耳邊絮叨不休,他忍無可忍,便扼住一個牧師的喉嚨。若不是看守撲在他們中間,把他們強行分開,他一定會要了牧師的命。現在,他們把他綁起來,又封住了他的嘴,然後繼續在他耳邊絮絮叨叨。可是只要他有一口喘息的機會,他就會和剛才一樣,咬牙切齒,怒髮衝冠。牧師連續對他宣講了好幾個小時,卻發現根本無濟於事。
最後,他們無計可施了。有個牧師建議把年輕的卡泰里娜·本琳卡莎請過來。她在安撫暴戾之徒上顯示出強大的魔力。當這個佩魯賈人聽到她的名字,突然停止了辱罵,瞬間安靜下來。事實上,他很高興,因為和一個年輕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