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齋戒之靈與皮特·諾德

我眼前的小鎮,如家一般,親切友好。小鎮不大,更確切地說,應該是袖珍。這裡的每一個洞眼角落,每一隻貓貓狗狗,我都能如數家珍,道個明明白白。這裡的每一個小孩,都是我的朋友。只要走在大街上,總會有一張親切的面孔躲在玻璃窗後偷偷窺視。只要漫步在公園裡,一開始總少不了與熟人的一陣寒暄,爾後便是登門拜訪。

鄰家花園裡,玫瑰開得嬌艷欲滴,你我都能拿來炫耀一番,彷彿那是出自自家的花園。哪家出了醜事,你我臉上都會蒙羞,彷彿那是自家的家醜。而鬧火災,或是聚眾鬥毆之類的事件,發生的幾率簡直就是微乎其微。難怪鎮里的人都會理直氣壯地宣稱:「瞧瞧,這就是『文明社區』!除了這兒,還有什麼地方能如此和諧安全?這就是模範鎮!」

我親愛的小鎮,從未更改過它的模樣。舊地重遊,眼前依然如故:舊時的房子,舊時的店鋪,從未變樣;再次走在人行道上,依然會跌落其中的窪窪洞洞;再次路過堅韌挺拔的菩提樹籬,經過修剪整齊的丁香花叢,依然會駐足凝望,陶醉其中。掌管全鎮的老鎮長再入眼帘。只見他依然踱著大步,機警地巡視四周。讀者們只需放飛一下想像,假想此刻自己正身臨此地,心裡也定會倍感安全!失聰的老哈弗沃爾森依然在他的小花園裡翻刨。那雙清澈如水的雙眼,時而凝視著大地,時而游移在天邊,好像在說:「我們已經看透人情世故。大地,現在我們要深入你的心臟,把你探個明白。」

觀摩到此,卻始終沒有看到一個人的蹤跡。那個來自韋姆蘭省的胖小伙皮特·諾德去了哪兒?以前,他還是老哈弗沃爾森店裡的一名夥計。只要是由他看店,他總會拿出一些小機械發明和他餵養的小白鼠,把客人們逗得哈哈大笑。關於他的故事,說來話長。其實,小鎮里的一草一木、一人一物都有著自己的故事——唯獨屬於小鎮的故事。

皮特·諾德很討人喜歡。他個頭矮小圓潤,一雙帶笑的褐色眼睛閃爍出無盡的古靈精怪,一頭麻屑般的白髮比秋天裡的白樺葉還要白出幾分。紅彤彤的臉蛋光滑柔嫩,來自家鄉的韻味也分明地印在臉上。凡是見過他的人,一眼就能將其分辨。家鄉賦予了他獨特的魅力:辦事高效,手指靈活,口齒伶俐,思維清晰;幽默、溫厚、勇敢、善良;喜歡爭論,好奇心重;總有說不完的話。他還是個狂妄的傢伙!在他眼裡,市長與乞丐無異!儘管如此,他的桃花運卻隔日不斷,總會有女孩為他心動,對他真情告白。

他秉承天賦,在老沃爾森的布店工作時,也不忘演繹出自己的個性魅力。客人來買東西,他卻叫人等著,先去給小白鼠餵食;客人數好零錢,他卻在給他的自動小馬車上齒輪。他一邊與客人閑聊自己最近一次的桃花韻事,又一邊目不轉睛地盯著夸脫量器,看褐色布段卷進吐出。客人倒也聽得興緻勃勃,可他又突然跳過櫃檯,衝到大街上,逮住街上的行人一頓破口大罵。客人被逗樂了,他卻若無其事地回到店裡,捆包裹,量布料。

若要在全鎮評出一個人氣王,不應該非他莫屬嗎?自從他被僱到布店,鎮里人都願意上哈弗沃爾森家買東西了。就連老鎮長本人也為自己曾與他有過私下的交流而感到分外自豪——皮特·諾德曾經把他拉到一個黑暗的角落,偷偷向他展示了籠里餵養的小白鼠。要知道,這可是一件冒險的事兒。店主禁止他在布店圈養那些小玩意兒。

二月里,萬物復甦。氣溫漸漸轉暖,偶爾有幾天才會出現霧蒙蒙的天氣。皮特·諾德這陣子卻突然沉默了。他變得正經起來,往日的調皮機靈勁兒一掃而光。他把籠里的小白鼠棄置不顧,任其啃食鐵籠。他開始認認真真地工作起來,盡職盡責到簡直無可挑剔。他與街上男孩打鬥的精彩場面也一去不復返了。難道是他忍受不了這季節的變換嗎?

當然不是!原因在於,他在貨架上發現了一張面值50克朗的鈔票。就在一段布匹里,他清楚地看見了那張鈔票!於是,他便趁人不注意,偷偷地把它拿了出來,塞到一卷廢舊棉皮里(這卷棉皮從未下過貨架)。此時,他對哈弗沃爾森的不滿之情終於膨脹,最後燃燒成熊熊怒火。就是他,把自己辛辛苦苦培育的一代白鼠毀於一旦!現在,就是自己為它們報仇的大好機會。

此時此刻,白鼠媽媽和它的孩子慘遭毒手時那孤立無助的景象重又清晰地浮現在眼前。當時,白鼠媽媽不離不棄,危難當頭,不但沒有調頭就逃,反而勇猛無畏地堅守在孩子身邊。那個冷漠無情的兇手在遭遇白鼠媽媽的怒目時,難道就沒有感到過絲毫的焦慮與不安嗎?皮特·諾德此刻真希望能親眼目睹到這—幕:兇手發現鈔票遺失後,嚇得臉色慘白,驚慌失措地一陣翻箱倒櫃後苦尋無果,最後心力交瘁,瀕臨絕望的邊緣。他萬萬沒有想到,店主那雙清澈如水的雙眼看到小白鼠紅寶石般晶瑩剔透的眼睛時,竟會一下子黯然失神,泛起死魚般的白眼。他下定決心要整治這個兇手。他要親眼看著兇手耗費心力翻箱倒櫃地找,直到他絕望,然後再告訴他鈔票的行蹤。

可是,一整天過去了,那張鈔票躺在何處,竟無人問起。鈔票是嶄新的,色彩鮮艷無比,每個拐角都畫有一輪輪的圓圈。當店裡只剩皮特·諾德一人時,他就會倚著貨架,支起一張人字梯,爬到舊棉皮邊,取下鈔票,展開來欣賞一番。

店裡若是有人來,他就偷偷去摸棉皮里的東西,假裝是在貨架上找東西。他終日焦慮不安,生怕鈔票會出什麼岔子,直到手指觸及到它,才會安下心來。

鈔票好像對他施了魔法。每當他拿著它欣賞時,看著看著就會情不自禁地把嘴湊過去親一親。他幻想著裡面會不會住著什麼小動物呢!環繞在四角的圓圈彷彿一雙雙充滿魔力的眼睛,眨巴眨巴地看著他,撓得他心裡痒痒的。他便不由自主地湊過去,悄悄對它說:「我要擁有成千上萬個跟你們一樣的小傢伙。」

小夥子的腦袋骨碌碌地轉動著。哈弗沃爾森怎麼沒有問起鈔票的事呢?也許那張鈔票根本就不是他的?也許在很久以前,它就已經遺忘在店裡了?還是已經找不到失主了?

腦子裡的想法也能傳染給別人。這不,晚餐時,店主就和他聊起了金錢的話題。皮特·諾德坐在餐桌前,聽他講述有錢人白手起家的故事。店主從惠廷頓一直說到阿斯特和傑伊·古爾德。他們的致富經歷,哈弗沃爾森都了如指掌,比如,他們是如何奮進克己,以及如何闖蕩拼搏的。每當談到他們,店主就會變得口若懸河,滔滔不絕。他們遭受的一切,他自己也曾經歷過,所以特別能夠感同身受,也為他們的成功感到由衷的高興。皮特·諾德倒也聽得津津有味。

店主哈弗沃爾森雖然兩耳失聰,但這並沒有影響到他與別人的交流。憑藉對方說話的嘴形,他就能識別說話人的意思。只可惜,他沒辦法聽見自己的聲音。他的聲音就別提有多單調了!聽起來就好比遠處的瀑布聲,每天周而復始地從高處轟隆一聲傾瀉而下,千篇一律。但是他卻掌握了獨特的敘述技巧,總能叫聽眾一字不落地把他的話全都牢記於心,經久不忘。這可苦了可憐的皮特·諾德!

「要想發財,最重要一點就是打好基礎。」哈弗沃爾森開始傳授起他的一套理論來,「本錢絕不是靠雙手辛辛苦苦掙來的。你注意到沒有,有錢人的本錢都是在大街上、在當鋪的特價衣服內襯裡偶然發現的,有的是靠打牌贏來的,還有的是靠貌美心慈的太太們施捨而來的。他們一旦有了本錢,此後的財運便開了路。金錢就會像泉水一般,源源不斷地奔涌而來。皮特·諾德,要想發財,一定要打好基礎,這一點至關重要。」

小皮特·諾德聽得神志有些恍惚起來。哈弗沃爾森的聲音漸漸模糊,眼前只閃耀著源源不斷向他奔涌而來的黃燦燦的金子。餐桌上,一串串的硬幣堆砌如山;地板上,白花花的銀幣積攢一片;髒兮兮的牆紙上,模糊成一團的圖案也變成了手帕一般大小的鈔票。那張大鈔也兀自地飄到眼前,羅紋般環繞的圓圈好像一雙雙美麗的大眼睛,魅惑地對他眨巴著,彷彿在提示他:「說不定躺在貨架上的那張鈔票,就是你的本錢哦!」

「皮特·諾德,記住我的話。」哈弗沃爾森的聲音又回到耳邊,「打好了基礎,要想再上一層樓,還需要做好兩點。第一,工作,要堅持不懈地努力工作;第二,戒棄,戒娛戒愛,戒談戒笑,戒懶起戒游閑。沒錯,要想發財,必須做到這兩點,工作和戒棄。」

皮特·諾德現在很想大哭一場。他當然想發財,當然希望自己也能發掘到本錢。可是,非要把自己整成苦行僧,自己才能擁有財富嗎?它不是應該在該來的時候就來了嗎?正如有的時候,自己和街上的男孩打架,就會碰到貴婦人停下馬車,邀請自己到她家去做客。這些不都是可望而不可及的事嗎?可是,哈弗沃爾森的一席話,卻始終縈繞在他的耳邊,揮之不去。他現在滿腦子都被店主的那套理論灌滿。除此之外,他什麼也想不起來,什麼也沒有概念。工作,戒棄,再工作,這就是生活。他不敢質疑店主的理論,更不敢想像這樣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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