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一章

女警被喚做派恩小姐。

「我不了解什麼松樹 ——只希望上帝讓她凋零,」伍茲生氣地說,因為這位女警監視了她們一整天,「就算在自己的個人空間,只要稍微發出一點聲響,她就會飛奔上來問你有沒有事。」

「這是為了你們的安全。」弗雷德里卡模仿派恩小姐的聲音。

穆恩、伊登、巴恩斯三人則是由一名喚做威靈的警察監視著。現在伍茲稱這種環境為麻風病院,她全神貫注地在心裡編排派恩小姐和威靈先生的緋聞。「但是威靈先生不會的。」伍茲有些沮喪,她一晚上的時間都花在這上面了。

「親愛的,你的雙關語真是噁心得不行。」弗雷德里卡說。

他們沒完沒了地玩著拉米紙牌戲 ,隨著遊戲的進行,他們創立了新的規則,這群認為自己受到侮辱的人常有不斷升級的唇槍舌戰。派恩小姐和威靈輪流監視著他們玩牌,儘管無法確定警察的行動是否合法,也不知道警察這麼做是不是為了保護她們免遭突然襲擊,不管任何人以任何理由單獨行動,他們都會一本正經地跟在後面。弗雷德里卡和伍茲突然宣稱她們快要悶出病了,然後朝著相反的方向急速離開,警察那副猶豫不決,不知道該跟著誰的模樣讓他們得到了很多樂趣。或者是在遊戲中間,趁著派恩小姐當值的時候,男士故意說自己想上洗手間。看著派恩小姐悲慘地徘徊在食堂的男廁所門外,覺得她很可憐。後來補充了警力,這套把戲也就玩不成了,不過他們早就玩膩了。

現在他們的神經繃緊了。你可以當成玩笑,但畢竟這不是玩笑。男士們在食堂可憐地吃著飯,有意給同伴加油鼓勁,表現得若無其事的樣子。女孩們則住在宿舍里,輪流外出到食堂吃飯,還得受到派恩小姐越來越嚴密的監視。「折磨她們,」考克瑞爾下達這樣的指令給派恩小姐和她的新同事布魯克小姐,「絕不能讓她們單獨行動,讓她們繃緊神經、自亂陣腳。」派恩小姐和布魯克小姐無條件地執行了這道命令。伍茲也沒有再說雙關語了。

第二天晚上,考克瑞爾來到宿舍,給這些可憐的人再加上一把火。當那六張慘白的面孔看著他時,考克瑞爾顯露出冷酷無情的一面。他們滿腔的希望在看到考克瑞爾嚴酷的臉色之後,已然落空,變成灰暗的絕望。憔悴的面容拚命抑制著憤恨和痛苦,努力讓自己不去注意別人的神情,他們的同伴是無辜的人……無辜的人!要這麼說,是猜疑毀掉了他們。他們面面相覷、局促不安、鬱鬱寡歡。有人犯下了這些案子,有人肯定有罪。他們的陣營分化了……僅僅是微弱的敵意,僅僅是模糊的懷疑,僅僅是心中的不滿、急躁和憤怒,但敵對是肯定的。弗雷德里卡在伊登面前炫耀,伍茲對他們倆越發不滿,巴恩斯很受傷,伊登自己倒是渾然不覺,只是暗自得意。

埃絲特臉色蒼白,煩躁不安。穆恩因為對埃絲特的溺愛,之前一直跟在她後面,像狗一樣瞪著憂鬱的藍眼睛,這卻讓大家不快。但現在穆恩已不再討埃絲特的歡心了,他只是個在秋高氣爽的天氣里蹣跚行走的老人。眾人振振有詞地向考克瑞爾抱怨。

「如果你還對我們說,這是為了我們的安全著想,」弗雷德里卡說,「我們就要扔東西了。」

「呃,不錯,這是為了你們五個。」考克瑞爾說著。後背在壁爐前優雅地搖來擺去,眼睛盯著他們顫抖的手。

弗雷德里卡老是成為考克瑞爾的誘餌。她想也沒想,就問:「那第六個是誰?」

「我是保護你們,免得遭到那個人的傷害。」考克瑞爾的笑容很恐怖。

伊登完全明白了,考克瑞爾就是要讓他們露出馬腳。但他的神經還是脫離了理性的控制,急躁地說:「那你為什麼不把兇手指出來逮捕呢?」

「不要急,」考克瑞爾平靜地說,「我會這麼做的。」

「我搞不懂你還在等什麼。」巴恩斯說。

「我在等兇手自首。」

就算你清白無瑕,但這樣被人監視的感覺也很可怕。一言一行都被別人控制,一舉一動都被別人研究,好像是一隻小白鼠,打了某種奇怪疾病的預防針,不管願不願意,都得按照實驗者的期望去做。就算你是無辜的,兇手說不定也坐在一旁,手指緊扣書的封面呢。他們絕望地叫喊:「但如果兇手不自首呢?如果這種情況沒完沒了呢?我們到底要忍受多久?」

「我不知道。」考克瑞爾明顯準備打持久戰。

「你不可能把我們困在這兒一輩子。」穆恩少校叫起來。

「我沒必要這麼做。」考克瑞爾沉著自信。

又是一天過去了。外科部的手術名單按部就班地執行著,帕金斯做的麻醉無可指責,負責手術室的護士長到處散播著威廉崩潰的悲劇,白堊和乳酪護士很高興地照顧被人遺棄的威廉,持續了整整三個月。在她們輪流照顧威廉的過程中,三人的友情建立起來了。在對啤酒的熱愛程度和啤酒知識的了解程度上,他們彼此較勁。可憐的埃絲特有時得到批准去看望威廉,但派恩小姐或是布魯克小姐都寸步不離地待在他們身邊。威廉的腿最後是由格林納威中校來主刀的,與人們悲觀的預期不同,他手術後恢複得極好。而威廉在第一次麻醉中那不吉利的反應也漸漸淡出了人們的視線。

又是一天過去了。

那晚有空襲,事先造好的掩體正好派上用場。三名女孩困在小小的安德森掩體里,身旁還有派恩小姐。她們在一個角落裡擠成一團,坐在狹窄的木凳上,一伸腿就會打到周圍的人。這種情況下,沒法睡覺,甚至沒法呼吸。派恩小姐是晚上當值,必須保持清醒,她給三人講了一個很爆炸性的故事,大概是虛構的:她一位男性朋友的堂兄弟,不,嚴格說來通過姻親關係才成為堂兄弟的,或許應該稱其為法律上的堂兄弟。反正這位堂兄弟被扔進了裝滿融鉛的大桶,就在印刷的時候。後來找到屍體,上面裹著一層金屬,如果三名女孩明白她的意思,就會發現屍體很像穿上盔甲的騎士。派恩曾經聽說如果把手指飛快地伸進融鉛中,手指根本不會受傷,但如果你伸入更多,這種經驗顯然不適用。那位男士真可憐,他們只能讓屍體保持裹滿鉛的狀態,讓他下葬。儘管他們嘗試過很多方法,比如用榔頭敲打鉛塊,能夠想到的方法都用盡了,也無濟於事。派恩還知道一件事,呃,也不是知道得很清楚,但毫無疑問她聽說過……

一枚炸彈砸在很近的地方。派恩小姐猛地伏在她們腳下,而三名女孩仍然坐著。「我們受過訓練,這種情況下要卧倒。」派恩小姐說完,又爬起來坐回她原來的位置,只是臉無由來地紅了。

「很好,很強大。」弗雷德里卡說著,也突然後仰倒在可憐的、凌亂的地毯上。

她們後背很痛,膝蓋僵硬,纖細的脖子似乎無法承載耷拉著的腦袋,一刻也撐不下去了。「我想我們該定個規矩,不要再說話了。」伍茲的建議顯示出她做作的世故,「睡會兒覺吧。」派恩小姐打心底同意伍茲的建議,接下來的時間裡沒有人說話了。

轟炸機在她們頭頂上盤旋,她們可以聽見引擎單調的突突聲,她們也可以聽見遠處槍炮的聲音在回蕩。鄰近的田野里,人們用尖銳的聲音下達開火的命令。雷聲在回蕩,破裂和碰撞夾雜其中。「炸彈砸過來了!」派恩小姐喊道。

「只是槍聲罷了。」弗雷德里卡說。

「什麼?你以為我連槍聲和炸彈聲都分不清嗎?我可聽過炸彈聲!記得有天晚上,我在鷺水街 巡邏的時候……」

「伍茲,」埃絲特低聲說,「我想我要瘋了。」

伍茲伸出一隻手放在埃絲特身上,在黑暗中溫柔地撫慰她。緊接著伍茲說:「派恩小姐,我真的認為我們不該再說話了,早點睡覺吧。」

「我也是這麼想的。」派恩小姐叫起來。鄰近的田野傳來一聲槍響,於是她下意識地說:「炸彈砸過來了!」

那三個男人似乎極願意躺在舒適的床上直面炸彈,而不是躲在軍官食堂地下室的草墊上。威靈先生整晚都不說話,只是坐在一旁吮吸他的牙齒。

如果第二天早餐後大家都病懨懨的,而又昏昏欲睡,他們倒是可以通過交換意見的方式來透透氣,這也算是一種調劑。但現在布魯克小姐在場,還有稱為秦恩先生的一名警察。

布魯克小姐真是精力充沛,她善於抓住弗雷德里卡的一些小習慣來表現她的慷慨。「真是對不起。」布魯克小姐一邊叫著,一邊拒絕巴恩斯和弗雷德里卡出門散步的請求。麗人只能無動於衷地服從她的話,然後布魯克小姐就會這麼說:「真是謝謝你們。」「你要多折磨他們一點,」秦恩先生把布魯克小姐拉到一邊,向她強調,「如果探長聽見你對他們這麼友善,他一定會不高興的。」

「我會多留意的。」布魯克小姐肯定地說。

三天三夜過去了,要麼是派恩小姐的長篇大論,要麼是布魯克小姐的活力四射,要麼就是威靈先生吮吸牙齒。沒有一時屬於私人,沒有一刻可以放鬆,談話是公開的……弗雷德里卡適應得最好,因為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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