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章

下午,巴恩斯、伊登、穆恩三人在宿舍里喝茶。「我想我們幾個已經被打上兇手的標籤,綁在一塊了。」伊登說著,把臂彎里夾著的一盤塗了黃油的麵包滑到桌子上,又從口袋裡拿出兩塊餅乾,「在食堂里,大家都不安地坐著,把茶匙在茶托里搖來晃去的,只要我們一和他們說話,他們就趕緊跳開。所以我們完全被孤立了,只有把配給的食物帶回來吃了。」他從另外的口袋裡,又掏出三塊餅乾。

「這些三明治相當可疑。」巴恩斯說著,把用花邊墊布包裹著的三明治在盤子里展開。

「整個蛋糕也很可疑,」穆恩少校打趣地說,「我從桌上拿了就走,沒人敢吭聲。」

埃絲特躺在休息室狹窄的床上,病懨懨的。但她仍然努力擠出笑容,試圖站起來,「伍茲,我來泡茶吧。」

「你躺著別動,」伍茲又把埃絲特按在床上,「弗雷德里卡,來吧,我們來處理。」

弗雷德里卡其實更想待在巴恩斯椅子邊上,把玩巴恩斯柔軟的淺色頭髮,把他的頭髮弄出兩個小角,這樣巴恩斯看起來就像牧羊神。但她還是很順從地跑過去,隨後弗雷德里卡哀怨的聲音就傳到他們耳朵里:「可我不知道它們放在哪兒,親愛的……可我一直不知道怎麼切整齊啊,伍茲……」伍茲一邊發出叮叮噹噹的響聲,忙著拿杯子和茶托;一邊給弗雷德里卡說明該怎麼做。穆恩坐在埃絲特床邊:「感覺怎樣,親愛的?」

「我很好,穆恩少校。我只是受了一點驚嚇,就是這樣。我——我站在門口,你們都不說話……你們就這麼站著,一句話都不說……我想肯定出事了,我以為他死了……」埃絲特突然嗆住,餘音消逝在空氣中。

「考克瑞爾真不讓你見威廉嗎,埃絲特?」巴恩斯說。

「任何人都不準見威廉。考克瑞爾說要對威廉實行二十四小時保護,他還說如果我們都不接近威廉,或許會更好。聽起來太可怕了,巴恩斯!」

「現在結束了,埃絲特,」伊登安慰她,「既然考克瑞爾知道了兇手的手法,那就很快了……」但這似乎也不是什麼好話,所以伊登轉換了話題,「不管怎樣,我們現在都放假了,軍隊指揮部的外科部門把接下來要做手術的病人名單全部接管過去了……」伊登停頓了一下,模仿格林納威中校接過手術名單時的表情,做出炫耀的神色,「帕金斯會做麻醉,而黑文會幫忙照看病人,我能說的就這麼多了。」

「格林納威中校難道不好嗎,伊登?」

「呃,我想他是很好,儘管喝酒解悶的時候,他太無趣了……我有一次幫他做過一個急性闌尾炎手術……」伊登開始談論醫院的八卦,他們陷入了深深的回憶中,直到伍茲和弗雷德里卡拿著一個大大的陶瓷茶壺和幾個茶杯回來。「對了,你也被一群警察跟著?」伍茲說著,從桌上拿起一罐牛奶倒在壺裡,然後在抽屜里搜尋刀子和湯匙。

「是啊,有個傢伙一直跟著我們,正在外面晃來晃去的。」

「可憐的人啊。」伍茲說。她把茶和牛奶倒進茶杯中,又加了一點點糖,然後走到後門:「嗨——先生!要不要來杯茶?」

他們可以聽見伍茲的聲音,她向那名警察保證茶裡面絕對沒有砒霜。

「據我們所知沒有砒霜。」弗雷德里卡低聲糾正。

巴恩斯聽見她說話,關切地問:「親愛的——你沒事吧?你沒被嚇著吧?」

弗雷德里卡有些失神,但她很高興見到巴恩斯展現出他的體貼,這樣伊登就會明白她和巴恩斯是多麼恩愛了。之前對伊登的迷戀讓她既不安又羞愧,現在她把所有責任都推到伊登身上,這是下意識的行為。她坐在巴恩斯椅子的扶手上,這樣她可以時刻感受到巴恩斯的無微不至。而埃絲特仍然躺在床上,穆恩握著她的手。伍茲把茶分給大家,沒有人關心她。

談話像是被蠟封住了,場面冷了下來。上一次像這樣的強制休假是多久以前?如果沒有穆恩少校,沒有巴恩斯,沒有伍茲,手術室怎麼撐下去?如果沒有埃絲特和弗雷德里卡,那些在聖伊麗莎白病房的病人又怎會倖存?如果外科部只留下格林納威和一名負責一般事務的官員,頂多還有個整形外科的醫生,外科部還能正常運作嗎?但那幫人的腦子裡從來不考慮這些問題。伍茲最後打破了僵局,給白堊和乳酪護士辯護,埃絲特也覺得她們倆完全能處理好病房的事務。「好了,不要再說這些無聊的話了。我們談談黑漆吧。」

畢竟談論黑漆會是相當程度上的解脫。「難以置信,手法竟是如此簡單,」巴恩斯依然沉浸在詭計給他帶來的震撼中,他可在上面栽過跟頭,「更換氣體罐中的氣體是不可能的,所以兇手換了一個氣體罐。兩種氣體都無色無味,就算給你一千年時間,也不見得能夠區分它們。」

「二氧化碳不是要引起刺痛感嗎?」

「如果二氧化碳濃度相當大,的確有刺痛感。比如把鼻子伸進裝滿二氧化碳的碗里,就會有種蟻走感 ,就像蘇打水裡面冒的泡泡。但問題是戴著面罩不會有這種感覺,就算在推車周圍嗅來嗅去,也不會有這種感覺。還有,我根本就沒有檢查過氣體罐內的氣體。氧氣罐就應該是裝氧氣的罐子,我從來沒懷疑過。」

「我覺得你這名紳士表白心跡的時候,說話過火了些 。」伍茲說。

「我根本就不是表白什麼心跡,」巴恩斯不太高興,「沒有證據證明赫金斯是被人殺害的。在這種情況下,恐怕世上沒有哪個麻醉師會去懷疑氣體罐中的氣體。就算我知道赫金斯是被謀殺的,我,或是任何處在我這個位置上的人,都不會這麼做的。」

「好的,好的,我沒有冒犯的意思。」伍茲平和地說。

「考克瑞爾在做實驗呢,」穆恩少校說,「他似乎很得意,因為他證明了氣體罐在半夜之前就被人塗上黑漆,就是赫金斯死去的前夜。只有這樣,油漆才能及時晾乾。」

「當然手術室很熱……」伊登說。

「他把這些都考慮進去了,肯定地說需要十二個小時左右。這樣塗油漆的時間就是晚上十點,或者稍遲一點。」

「這些再重要不過了。」弗雷德里卡說。

「重要——怎麼說?」

「因為這反覆證明了兇手就在我們當中,」伊登解釋了弗雷德里卡模糊的論斷,「不管是十點,還是十一點,說穩妥一點,可以肯定的是只有我們六人有作案可能。還有貝茨,她也知道赫金斯被送到了醫院……」

他們明白這點,只是心理上還不能接受罷了。理智告訴他們兇手就在他們之中,但是情感卻與理智相悖。兇手到底是誰?不,不是慈祥的老穆恩。也不是伊登,他那張醜臉有著獨特的魅力,他還有著敏銳的頭腦和熱切的誠實。還有,上帝知道,不是巴恩斯!也不是埃絲特,她既和藹又高貴。也不是弗雷德里卡,她是如此美麗。更不是伍茲,她有一顆博大慷慨的熱心腸。「我不明白的是,」伊登轉移了大家的注意力,讓他們不去想那些不愉快的事情,「兇手是怎樣計算時間的。拋開這些不談,赫金斯九點半才送進來,兇手下定決心,實施整個計畫,僅僅用了一個多小時,兇手是怎麼做到的?兇手怎麼想到的?」

「哦,是那些回收桶吧,不是嗎?」弗雷德里卡說著,好像這是顯而易見的推斷。

「回收桶?你在說什麼啊?」

「她是說比頓上校把所有的垃圾桶都重新塗了一遍漆,」埃絲特說,「每次他過來塗漆,那些裝滿黑漆和白漆的桶就堆在大廳和走廊上,我們都絆倒好多次啦!兇手肯定注意到這個,就想了這個主意。兇手只需要提一桶黑漆走進手術室,事成之後放回原處就行了。」

「應該是兩桶,因為氧氣罐頂部有一圈白邊,兇手必須同時使用黑漆和白漆。弗雷德里卡,你能夠想到這一點,真是太聰明了,真的。」

「天哪,伍茲,我在想黑漆是從哪兒來的時候,就想到這個了。」

「兇手怎麼保證他塗過的氣體罐會用在赫金斯身上?」埃絲特說。

伍茲拿過巴恩斯的杯子,給他斟滿。她站在小桌子對面,手裡隨意地拿著茶壺,忘了把茶壺放下:「這很簡單。想得越深入,就越覺得整件事情很簡單——如果可以這麼做的話。赫金斯是手術名單上的第二個,兇手把推車上的氧氣釋放了一些,這樣氧氣罐中剩餘的氧氣只夠一兩次手術用——如果是十二指腸潰瘍那樣的大手術,只夠用一次。兇手知道我們一定會拿一罐新的氧氣,給下一次手術用。本來氧氣罐要到藥品管理中心去拿,但是儲藏室裡面存有三四罐,可以滿足當天手術的需要。兇手只需把塗了黑漆的那個氧氣罐放在架子上,這樣換新氣體罐的時候,顯然我會選擇離手邊最近的。」

「兇手怎麼會知道,十二指腸潰瘍手術到底需要多少氧氣?」巴恩斯說,「連我自己都無法估計。」

「兇手那時大致推測了一下。推測得很好,因為我記得那個十二指腸潰瘍的手術做完後,氧氣正好用完,所以我只是把新的氧氣罐換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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