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廉躺在推床上,而考克瑞爾探長在門口放慢了速度,步履蹣跚地走進麻醉室。布雷警官穿著白色大衣,坐在角落裡清點器械。他全神貫注地把那些器械摞在一起,然後將其分類。他高興地向考克瑞爾探長點頭示意,考克瑞爾把自己的帽子和長風衣丟在角落裡,有些不自在地站在一旁,看著威廉:手術室的這些流程超出了考克瑞爾的認知範圍。威廉從枕頭上抬起頭,蒼白地一笑:「你好!」
「你好,小夥子。」考克瑞爾說。
「你是來觀摩死刑的吧?」威廉含糊地說。他嘴唇很乾,因為術前注射了阿托品。
「是啊。」考克瑞爾說。話一出口,又覺得這種場合說這樣的話不太合適,又加了句讓人哭笑不得的話:「你的短襪很不錯啊!」
威廉的腳在白色毛線襪里動了動。他穿著灰色法蘭絨病號服,身上蓋著毯子,看起來卻有種無法言表的無助和悲涼。
埃絲特走進來,邊走邊把手臂伸進綠色罩衣的袖子里。
她臉色蒼白,有些不自然。巴恩斯跟在她後面,也穿著罩衣,口罩掛在脖子上。他笑著說:「探長你好。」
「穆恩少校安排我進來——觀摩手術。」考克瑞爾說著,有些歉意地看了威廉一眼。
「是的,穆恩少校跟我們說過。來吧,你也把罩衣穿上。」
伍茲這時在洗手間幫著穆恩少校和負責手術室的護士長清洗消毒。考克瑞爾沖刷著自己熏滿尼古丁的手指,順從地讓別人給他穿上綠色的罩衣,背後打上結,又戴上口罩。走路的時候考克瑞爾有些跌跌撞撞的,罩衣對他來說太長了。
他繞進手術室,口罩上方的小眼睛窺視著四周,顯得明亮而機警。埃絲特從麻醉室走過來,壓低聲音說:「謝謝你,你讓布雷警官從病房過來保護威廉,還讓他守在這兒……」
「威廉絕不會離開他或是我的視線。」考克瑞爾承諾道。
「光說謝謝是不夠的,我知道我這人很孩子氣,你還這麼好,這樣遷就我。」
「別客氣,沒什麼值得感謝的。」考克瑞爾坦率地說。
「我去看看他們準備的東西。」埃絲特說著,不安地在這間陽光照耀的綠色大房間里移動著。「一切都很正常。」伍茲搬著氧氣罐進來了。埃絲特有些氣惱地說:「別這麼早斷言。過會兒才開始做手術,你得把所有的東西都準備好。」
「好吧,好吧,」伍茲溫和地說,抬起一隻腳,把身後的門關上,「我會搞定的。」
考克瑞爾接過伍茲手上的重擔,讓伍茲騰出手來把推車上用了一半的氧氣罐的夾子鬆開,換上新的氧氣罐,又把管子都連接好。他全神貫注地看著伍茲的工作,腦子裡不斷比對著巴恩斯前幾天給他傳授的內容。埃絲特不安地說:「伍茲,這罐氧氣以前沒用過吧?」
「是的,埃絲特。所有的東西都會檢查,我確定一定以及肯定。」
「還要用新的藥籤?」
「那是當然,親愛的。不管怎樣,我們都會做到這點。」
「還要用新的碘酒,伍茲。開一瓶沒用過的。巴恩斯推車上的東西都準備好了嗎?」
「我馬上就要做這個,埃絲特,」伍茲有些不耐煩了,「我可沒有三頭六臂。」
「埃絲特,你究竟想要什麼?」巴恩斯走進手術室問。
「巴恩斯,我只是要確認你推車上的所有東西都是沒有用過的。我希望所有東西都是全新的,不會受到外力干預。我問過護士長,她說沒有問題。這事不會搞得很麻煩,有的材料之後還可以再次使用。當然那些工具都是直接從消毒箱裡面拿出來的,絕對沒有問題。難道你不是這樣想的,巴恩斯?還是你覺得它們有問題?」
「不,我當然不是這個意思,埃絲特。」
「那些縫合針、腸線、手術刀,那些瓶瓶罐罐……還有你的東西都消過毒了。我想你不會介意吧,巴恩斯?」
「當然不會,我一點也不介意,只要你放心。」
「是的,這樣我是放心些。我知道我很傻,」埃絲特楚楚可憐地說,「但如果我知道這兒沒差錯的話,心裡會好受些。」
「我明白你的意思,埃絲特。我也覺得這樣很好。」
埃絲特手足無措地站在巴恩斯的推車旁邊,用手指檢查著那些瓶瓶罐罐:「這些東西應該不會用上,對吧?」
「不會的,除非事情變得……通常的麻醉是用不到的。」
巴恩斯急忙糾正。
「這裡面沒有乙醚,沒有氯仿,也沒有其他東西?」
「當然啦,只有笑氣和氧氣。」
伍茲搬著第二罐氣體,蹣跚地走進手術室,巴恩斯上前幫忙把氣體罐固定住。「真是不好意思,伍茲,給您添了不必要的麻煩。」埃絲特謙恭地說。
考克瑞爾心滿意足地看著那些管子,突然,他用手指著掛在推車上的三個玻璃瓶:「這些瓶子——笑氣和氧氣進入第一個瓶子,在水面上混合,然後通過一根單獨的管子進入病人……」
「就是這樣。」巴恩斯說。
「這兒不會出問題嗎?玻璃瓶里裝的液體真的是水嗎?」
「我覺得不可能是其他東西,不過確認一下也不錯。」巴恩斯平靜地說。他取下那些玻璃瓶,依次在每個瓶口嗅了嗅:
「聞起來沒有問題,但為了以防萬一,你可以把這些液體都倒掉。伍茲,再往瓶子里裝些清水。」
考克瑞爾滿意了,現在玻璃瓶里的水已經消過毒,完全沒有危險了。玻璃瓶又掛回推車上,考克瑞爾腦海里飛快地翻滾著,努力排除雜念。「我們要用到的是這個黑色的笑氣罐和這個黑底白頂的氧氣罐,就是這兩個罐子。綠色的氣體罐里裝著二氧化碳,掛在中間,它的閥門沒有打開,笑氣罐和氧氣罐的閥門也是如此。每樣東西都正確連接,病人首先輸入笑氣,然後是氧氣,你可以從玻璃瓶里的第一根和第三根管子看出病人到底輸入了多少氣體。笑氣和氧氣在玻璃瓶內混合,沿著這根單獨的管子進入套在病人臉上的面罩。」如果是這樣,看起來簡單直觀,考克瑞爾也找不到可能會出問題的地方。但片刻之後,他突然說:「待會兒要用的就是這根導氣管吧?」
「我想是的,」巴恩斯說,「我經常用這根導氣管。」
「你不要對我說,你是第一次在管子里塗潤滑劑!」
「當然不是第一次,裡面加點潤滑劑,更容易伸入病人的喉嚨。」
「伍茲小姐,你沒有用新的潤滑劑。」考克瑞爾眉毛一揚。
伍茲走到推車這邊:「是的,我沒有換新的,但實際上……」
「我說過,一切都要新的,伍茲。」埃絲特煩躁地說。
伍茲聳聳肩,走到手術室外的藥品櫃。「拿這瓶潤滑劑吧,」考克瑞爾跟在她身後,勾勾手指頭,指著一瓶潤滑劑,卻不是伍茲剛剛取下的那瓶,「還有,關於這個——重新拿一瓶碘酒,可以嗎?就拿後排右邊的……」
埃絲特一隻顫抖的手靠在門楣上:「探長——你在說什麼呢?」
「沒什麼,沒什麼……」但轉眼之間,考克瑞爾又收起了不合時宜的歡樂表情,眉毛一揚,盯著她們,「我們不希望這裡存在高超的詭計,在這些瓶子上動手腳真是太容易了,不是嗎?就像魔術師迫牌 一樣簡單。伍茲小姐,你還拿了什麼沒用過的東西?」
「只有腎上腺素了,」伍茲相當震驚,「還有,我拿了一瓶敷料,當然是沒用過的。」
考克瑞爾仍然指著藥品櫃里的一瓶腎上腺素:「這樣,換成這瓶。在敷料上也不要出問題。」
伍茲聽從了他的意見,但有些疑惑地說:「我不知道你究竟想說什麼,探長。畢竟我和埃絲特都會用全新的東西。」
「我什麼都沒說,」考克瑞爾固執地說,「儘管你們明白兇手的鬼蜮伎倆,把所有的東西都換成了新的。」他的手在身上摸索著,想找紙和煙草,卻發現罩衣沒有口袋。手術室的氣氛,明亮的燈光,還有高溫,還有他對手術流程的了解,這些事情讓考克瑞爾處在緊張激動的邊緣。儘管他認為威廉並沒有真的危險,但考克瑞爾的確在拿威廉的生命來冒風險。他們會平安無事的,考克瑞爾希望如此。
穆恩少校穿著卡其布襯衫,從洗手間走來:「過會兒就開始做手術嗎,巴恩斯?伊登也在啊,我馬上換罩衣。你好,探長,一切都還好吧?」
「是啊,一切都好,」考克瑞爾不太樂意地說,「就是沒法抽煙。」
「手術時間不會太長,」穆恩笑了笑,向他保證,「開始吧,巴恩斯。埃絲特,你不待在這兒嗎?」
「不,我待在外面就好,穆恩少校,如果你不介意的話。弗雷德里卡會接管我負責的那塊。」埃絲特淡然一笑。
穆恩對她優雅一笑,然後離開了。埃絲特走到麻醉室和威廉說話,大家能聽到他們的私語。之後布雷警官穿著白大褂進來,把手術室的門閂住,而埃絲特已用推車將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