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廉(就是那位脛骨和腓骨骨折的病人)此刻正躺在病房角落的床上,就在那兒,赫金斯度過了他在醫院僅有的一夜。門旁邊有屏風把病床圍住,使他與病房的其餘部分隔開。
腿傷得太厲害了,威廉悲哀地呻吟著,一點也不顧現在是什麼時間。
「你什麼意思?」埃絲特一臉無辜地說,「不是一直都在疼嗎?」
「是的,一直都這樣,太可惡了。」威廉趕緊說。但是他忍不住又笑起來,說了句:「儘管我覺得很奇怪,但好像只有你值班的時候,才疼得這麼厲害。」
埃絲特被搶救回來,睡了覺後,已經好多了。這幾天她一直頂著夜班,期望弗雷德里卡趕快好起來,回來工作。埃絲特站在病床前,有些疑惑:「你是在拿我開心嗎?」
「是啊。」威廉說著,抓過埃絲特的手親吻著,又翻過來親吻手掌和每根手指,然後把臉貼在埃絲特手上摩挲著。威廉的雙手緊緊握住埃絲特的手,一時間兩人都激動地沉浸在無聲的溫馨與喜悅中,被無窮無盡的甜蜜和安寧包裹著。
這些天威廉腿上的傷勢的確惡化了,背疼得厲害。他自己心情也不好,既厭倦又痛苦。當他躺在醫院時,他的船撇開他獨自航行,還有他所有的同事和朋友;他們會將她帶上船,和她一同遠航,離開他的人生;他可能困在這個陰沉昏暗的病房,日復一日。只有上帝才知道,當他最後從醫院出來的時候,海軍會不會再要他。但此刻他卻握著這雙纖細的小手,褐色的眼睛突然泛出溫柔。他微笑著說:「嗅,親愛的!」他抱住埃絲特,用自己的胸膛緊緊地貼著她。
那晚聖伊麗莎白病房一片混亂。「嗨,護士,你還沒有把我要的熱飲料拿來呢!」「拿我的吧,夥計,她給了我三杯熱飲料!」「這是什麼,護士?——我杯子里怎麼只有熱水,沒有飲料?」「喂,護士,我杯子里怎麼只有一丁點可可粉!」他們笑著、喧嘩著、討論著,開著埃絲特的玩笑:「你一定是戀愛了吧,護士。肯定是!埃絲特·桑森護士談戀愛了!」
埃絲特談戀愛了。在經歷了過往所有的傷痛和苦澀之後,結局是多麼溫暖、舒適、安全。威廉會照顧埃絲特,她可以放心握住威廉的手,讓威廉的愛包裹著她,從中找到避風的港灣。「我會重新開始的,」她想,「不再擔憂,不再焦慮,也不再依賴媽媽了。她應該希望我從此把這一切都忘掉,獲得安全、快樂和滿意的生活,我會的。威廉會照顧我的……」埃絲特回到威廉身邊,說:「噢,親愛的!」又把手放進威廉手中,兩人凝視著對方的眼睛,持續了好長時間。
「噢,親愛的!」威廉說。
「噢,親愛的!」埃絲特說。
「我不能一直都叫你『噢,親愛的』,」威廉最後說,「我想也許,甜心,你得告訴我你的名字。」
「親愛的,如果你連女孩子的名字都不知道的話,你是不能指望她嫁給你的!」
「那你趕快把你的名字告訴我。」威廉說。
「親愛的,我的名字叫埃絲特。」
「啊,這不是巧合吧?」威廉說,「我之前從沒喜歡過名叫埃絲特的女孩!」
病房裡已經完全變黑了,埃絲特坐在床邊很長時間,不時起身去照顧一名病人,這名病人無法入睡,或是疼痛難忍。
但每次一忙完手中的事,埃絲特就回到威廉身邊,把自己有些粗糙的小手遞給威廉,兩人便暢談著,不是總結過去,而是展望未來;不是擔心媽媽和空襲,而是暢想著空襲過後兩人在一起的生活。到了值班軍官例行巡查的時候,兩人已經在憧憬戰爭的勝利:要在山上建一棟白色的別墅,就可以俯瞰格德里斯通。他們打算生三個孩子,兩個男孩一個女孩。度蜜月的時候不要雙座的克萊斯勒跑車,而要穩重的家用戴姆勒車。埃絲特最後把手抽出:「你傷還沒好,真該好好睡一覺……」
「說到睡覺,埃絲特……你有沒有認真想過,到時候是睡雙人床還是兩張單人床?」
「噢,威廉!」埃絲特笑著抗議,臉紅紅的。
「我無條件反對兩張單人床。」威廉說著,抓住埃絲特圍裙的一角,把她拽了回來。
值夜班的護士長跟著管理藥品的值班醫務官巡查。「瓊斯少校,今天有三個新的手術要做,你要給他們開點葯嗎?昨天做了手術的那名疝氣病人仍然痛得厲害,那名脛骨和腓骨骨折的病人也在抱怨他的腿似乎比以前傷得更重了,他今晚情況怎樣,護士?」
在瓊斯少校引起注意的短暫時間裡,威廉開口說他的腿真有些麻煩。他可能也度過了一個美好的夜晚,不管怎麼說,一想到埃絲特說的話,威廉覺得還是要點安眠藥比較好。瓊斯少校潦草地寫下處方,護士長從藥品櫃里拿出嗎啡和安眠藥粉,這時埃絲特拿著注射器離開病房,聽見護士長和醫生在嘀咕:「我說讓埃絲特來注射合適嗎?她畢竟是一名嫌疑人啊……」
穆恩少校十點半的時候到了值班室:「還有茶嗎,親愛的埃絲特?」埃絲特笑著點頭,穆恩突然上前,用手握住她的下巴,把她的頭轉向有光亮的地方。「你怎麼了,孩子?你今晚看起來真是可愛極了!」
「是嗎?」埃絲特一臉孩子氣的笑容。
穆恩把手收回,但是手指似乎還對那光滑柔軟的肌膚戀戀不捨:「你永遠都是美麗的天使,埃絲特。你有著完美的橢圓形臉蛋,就像教堂里的聖母瑪利亞一般,但是今晚,聖母瑪利亞也變成凡人了!」
「瑪利亞談戀愛了。」埃絲特笑著承認。
穆恩猛地吸了口氣,但又馬上歡快地說:「談戀愛了!埃絲特,你談戀愛了,就是啊,你臉上寫得清清楚楚的嘛。跟我說說,誰是那位幸運兒……」
埃絲特把所有事情都告訴穆恩。威廉此刻在值班室外的病房裡睡得正香,就睡在靠近門的那張病床上。埃絲特就把他們的羅曼史一股腦兒跟穆恩說了,這對她很重要。「穆恩少校,你可不要以為我是因為要尋求安全感或是看上他的錢,我只是單純地愛上他而已。當然,如果別人要這麼想,我也沒辦法。我很擔心我以後的生活,戰爭結束後我就要自謀出路,但我不知道該從哪兒開始。媽媽靠她的養老金生活,這……你也知道做媽媽的想法,我媽媽不希望我去工作,她一直認為我應當嫁人,用不著……我沒受過什麼訓練,我是救護隊員,不會有什麼用,儘管我以前覺得能幫上什麼,這就是我把工作做下去的原因……但是沒用,不是嗎?……我只是不知道該如何生活。現在不一樣了……噢,穆恩少校,威廉真的很好,讓我深深地陶醉於愛情中……我知道這事很荒謬,我們才認識一個多星期。但是——就是這樣產生了……」
「孩子,我為你感到高興。」穆恩抱著埃絲特,親吻了她的嘴唇。
場面有些尷尬,如果穆恩是想表達自己的祝福,祝福埃絲特有了男朋友,那麼親嘴的行為就不是合適的禮節,它只用在戀人之間。穆恩立刻放開埃絲特,但他有些虛心地說:
「對不起,埃絲特。我只是想給你父親一般的祝福,結果有些過頭了……你一定會原諒我的。都是你惹的禍——你今晚真是太可愛了!」
伍茲出現在門口,雙手伸展著抱怨道:「討厭!討厭!」
她看見穆恩少校,把手放在兩側,笑著說:「啊,對不起,先生。我以為這兒沒有其他人呢,不過你也是我們的一分子……」
「伍茲,你怎麼了?」埃絲特說。
「鬱悶。掩體里的人要求我在空襲的時候到別處去睡,他們認為我晚上會起身,把煤油燈裡面的煤油澆在他們睡的草墊上,然後點火!」
「真是血口噴人,孩子……」
「他們就是這麼些人。給我一杯茶好嗎?實話說,埃絲特,等到弗雷德里卡病情好轉,有空襲的時候我們仨就去宿舍外面的那個小小的安德森掩體吧,在那兒我們應該能待得『更舒服』些。」
「如果我們自相殘殺又怎麼辦?我想他們可能會不聞不問吧?」
「就是這樣啊,我們是潛在的殺人犯,他們都認為我們會冷酷無情地殺人。穆恩少校,你也被他們驅逐出來了吧?」
「我和巴恩斯、伊登也感覺到了這種氣氛,他們想讓我們就待在大廳,圍在爐火旁邊。」穆恩承認了這點,「不過大家還比較禮貌友好,他們儘力不讓我們太難堪。醫院裡壓力倍增,指揮官也在公園大門增加了警衛。食堂那邊也收到命令,沒有通行證的人不得進入食堂大門……」
「這下好玩了。」伍茲說。她雙肘撐在壁爐架上,悶悶不樂地盯著爐火,再一次說著腦子裡最直觀的想法:「探長說了,兇手就在我們當中,他知道是誰!」
就在我們當中。就在我們當中!「當然兇手不是弗雷德里卡。」伍茲繼續道,彷彿縮小嫌疑人的圈子是一件好事似的,「她不可能用煤氣自殺吧……」
「是的,弗雷德里卡應當被排除。」不管怎麼說,埃絲特還是很高興這個推論。
「但從另一個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