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克瑞爾在行軍床上被人急促地從淺睡中叫醒,趕忙穿上襯衫和褲子,又在外面套上長風衣。他下達了一系列指令,飛快地衝到手術室。半個小時後,六個冷淡的人惴惴不安地聚在小辦公室周圍,懷著震驚和迷惑,等著考克瑞爾歸來。埃絲特臉色發白,眼睛下有大大的黑眼圈;伍茲看起來像蒼老了十歲;巴恩斯灰色的眼睛裡透露出絕望的不安;伊登坐著,雙手插在膝間,對自己的鞋視而不見;穆恩少校真的老了,當他把煙拿到嘴邊時,手不住地顫抖;只有弗雷德里卡還能像平常一樣保持冷靜安詳,每一根金髮恰如其分地處在那古板的白色護士帽下面,既整潔又精緻。她溫和的聲音重複了一百遍,說是希望探長儘快趕來把事情弄完,好讓自己回病房,這聲音把大家的神經都揉碎了。
「看在上帝的分上,弗雷德里卡——就算你不去值班,醫院也不會垮掉!」
「但是我很擔心給病人打的點滴,伍茲,」弗雷德里卡有些憂鬱地說,「他病得太厲害了,那些護工太笨手笨腳了……」
巴恩斯無言地把手遞給她,弗雷德里卡抓住他的手,靠著他坐下。巴恩斯能感覺到弗雷德里卡的身體在顫抖。「只有我了解她,」他想,「在她這種有些唐突的氣氛下,只有我清楚接下來還會發生多少事情……」
「伊登,再給我支煙,好嗎?」伍茲說。
伊登抬起頭,他難看的臉上呈現陰沉的神色,充滿苦惱和自責。與他多年的感觸相比,臉上流露出更多真情。他從香煙盒裡面掏出一支煙,用手指夾著遞給伍茲,幾乎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伍茲同情地說:「不要太往心裡去了,伊登。這不是你的錯。」
「想來貝茨是自殺。」伊登說。
「天啊,這不是自殺。自殺的人不會穿上罩衣然後躺在手術台上!」
「你不能說他們會或者不會,伍茲,」巴恩斯說,「有些時候人們就是會做一些非常詭異的事。」
「自殺的人不會用刀在身上刺兩次。」伍茲說。
「你什麼意思——兩次?」穆恩少校敏銳地看著她。
「她被刀刺了兩次,我看見了。麥科伊將我留下和貝茨待在一起。我知道貝茨實際上已經死了,但當時我不是很確定,對吧?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該試著把刀拔出來。我——我彎下腰仔細看了看,罩衣上有一個很大的鋸齒形裂縫,你可以看到罩衣下面有兩個刀口穿破了她的衣服。她自己不可能做到這一點,絕不可能。」
「那又是誰——我是說,伍茲,如果貝茨不是自殺,那就肯定是有人殺了她,這就是說貝茨是被謀殺的!」
「這……弗雷德里卡,你怎麼看?」伍茲不耐煩地說。
「但是伍茲——但是巴恩斯——我是說,謀殺!這兒是醫院!不可能的,她不可能是被謀殺的!」
「你說得好像你從來沒有聽說過謀殺這個字眼,弗雷德里卡。那你覺得探長一直在這兒調查是為了什麼?」
「但是伍茲——赫金斯是被人謀殺的,你不是當真吧?」
「弗雷德里卡,親愛的,別弄得沒完沒了。」埃絲特的聲音從她安靜的角落裡傳出。
「我想知道的是,究竟要對我們做什麼?」巴恩斯說,「為什麼考克瑞爾要在晚上的這個時間把我們都從床上叫起來?我是說,為什麼是我們六個?好吧,我不知道,為什麼不是帕金斯,還有瓊斯——和護士總長或是什麼人?」
「但那就是關鍵啊,親愛的,」弗雷德里卡堅持著,「那就是事情如此可怕的原因,如果真是謀殺的話。因為這意味著我們當中有人殺了貝茨!」
穆恩少校正在點他的第三支煙,不禁一怔:「喂,別亂說,孩子。你不知道你在說些什麼。」
「但這是事實,穆恩少校。探長他自己也是這樣跟我說的。如果貝茨護士長真是被謀殺的,至少我可以假定——而且我確實不能……對了,伍茲,比如說貝茨當時就被謀殺了!畢竟,如果真是這樣,那就意味著赫金斯也是被殺死的,他們被同一個人殺死。探長今晚對我說,如果赫金斯也是被殺死的,那意味著兇手就在我們六人當中!」
「考克瑞爾怎麼能這樣推斷?」伊登說。
「不,親愛的,這的確是真的。我們當中有人殺死了赫金斯。除了我們,沒有人知道赫金斯那天晚上在醫院。」
「好吧,如果你要繼續推理下去,你可以把我排除,」伍茲高興地說,「在第二天早上之前,我都對赫金斯一無所知。」
「但是你看見了他,伍茲。你和貝茨、伊登在大廳里談話,那個時候赫金斯正好躺在擔架上,被人抬到病房。」
「天啊,親愛的,當時我只看到一捆髒兮兮的碎布,後來埃絲特才告訴我有一名股骨骨折的病人被送進來了。」
「好吧,這是你的說辭,親愛的。但你應該看見了病人的面貌,伊登和貝茨也應該看見了,還有我和埃絲特。問題是其餘的人都沒見過赫金斯。當然,穆恩少校見過,是他給赫金斯辦的住院手續。」
「還有我,」巴恩斯說,「其實我也沒見過他,但我或許看到他被送進來。當時我在值班室和你聊天。」
「是的,赫金斯被送進來的時候,你的確沒有看見他的長相。病床在角落裡,那裡黑到了極點,你應該什麼都看不見。我明白這點,因為我必須要用上手電筒,才能看到赫金斯的情況是好還是不好。同樣的,值夜班的護士長應該也沒有看見赫金斯的面容,儘管她和那些護工一樣,在病房裡進進出出。」
「難道他們當時不在病房嗎?」
「他們那時的確在病房,但是赫金斯周圍放了一圈屏風,他們也沒有走進去看過赫金斯……就算是外面的護工也沒有看過赫金斯,他是被救護車上的人直接送到病房的。」
「也沒有人知道他的名字。」埃絲特的聲音明顯很失落。
大家都坐著不說話,這種不尋常的真相讓他們膽寒。「我們當中有人——我不能……好吧,」伍茲寬和地說,「不過可以把巴恩斯排除。」
「事實上,考克瑞爾探長說調查範圍也該包括巴恩斯,因為他是麻醉師,可以在不讓我們知道的情況下,很容易地對赫金斯下手;也不需要任何準備。」
「準備?你什麼意思?」
「好吧,我們不知道前一天晚上的事情,問題的關鍵在於:如果真的是有人謀殺了赫金斯,他們肯定要搞清楚,兇手如何做到這一點。我是說謀殺案不太可能是臨時起意的……」
「我也這麼覺得。」巴恩斯說。
「但如何實施謀殺,親愛的?我的意思是,就算我們假定有人給赫金斯打了一針特別的東西,當然我不知道是什麼,就當這個假設成立吧。這針藥劑讓赫金斯在麻醉的時候受到了影響——好吧,就算如此,這也是需要準備的,必須要預先知道。如果這事真的發生,只有我們六個人能夠在赫金斯的手術中做手腳。很顯然照X光的人只是胡亂地弄了弄,病房裡的護工估計也只是幫著埃絲特把赫金斯抬上擔架而已,就是這些,但這只是臨時決定。」
「你似乎下定決心要把這事控制在一個奇妙的圈子裡,弗雷德里卡。」伊登咧嘴笑了。
「這,我只是把探長對我說的話如實轉述而已。」
埃絲特陷入了深深的沉思,她突然說:「我們在做那個十二指腸潰瘍的手術時,赫金斯一個人待在麻醉室,你們說,會不會有人……?」但是伍茲抬起她的頭,令人遺憾地糾正道:
「不,那時沒有問題,親愛的!不要這麼說!我把麻醉室外面的門鎖上了,所以沒人可以闖入。」
「還有,那種認為給赫金斯注射了什麼藥劑的說法,也全是一派胡言。」伊登有氣無力地說。
「尤其是麥科伊的故事,什麼半夜拿走手術室鑰匙的蒙面人,說得煞有介事。」
「那是發生在半夜之前的事情,如果真的是這樣,那就只有穆恩少校,還有我們三個:我、埃絲特和伍茲;伊登和貝茨也有可能知道赫金斯被送進來了。」
「有可能是貝茨殺了赫金斯。」伍茲突然坐直了身子。
「那又是誰殺了貝茨?」
「只有去問上帝了。」伍茲馬上做了讓步。
「還有,貝茨被殺,是因為她掌握了兇手的證據,或是兇手的手法,或是兇手的身份。我是說,這很明顯就可以看出貝茨不是兇手,對吧?」
「我們還是看看大家今晚的不在場證明吧。」伊登苦笑著說。
「好吧,從一開始起,我就沒有不在場證明。」伍茲高興地說。這間小房間通風不好,伍茲愉快地坐在窗台上,修長的雙腿在身體前面伸直,腳踝交纏在一起,雙手輕輕地抱在胸前,然後她笑著對伊登說:「你說你回到舞會準備送我回宿舍,我在食堂那邊閑逛了一刻鐘,你也沒有來,所以我就一個人回去了。我可能會被當做兇手送上絞刑架,因為我很小心地躲開了人們的視線,算得上少數派。在那兒又沒有『軍官』陪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