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章

對麻醉致死事件例行公事的調查似乎並不能讓指揮官放棄自己七天的休假,這理由不夠充分。指揮官去度他七天休假的時候,食堂里就自發地舉辦了一次舞會。舞會地點是一間很大且相當邋遢的房間,一般稱做女士之家。自從比頓上校上次離開之後,這間房還是第一次除塵擦亮。各式各樣的葡萄乾麵包和三明治擺放在其中一張桌子上,一排酒放在鋼琴頂上。通常有的小麻煩都在邀請救護隊員時那些護士長會不會起鬨的事情上,而通常的結論是:把舞會當成非正式舞會,至少邀請與否,都無關緊要。那兒常有裝扮一新的女士,其實她們曾許諾要留意好那些醫用滑石粉;那兒也有狂喜亂舞的一等兵,其實是從處理電報的艱辛事務中偷閑離開。食堂的老職工退到前廳里互相交談,他們很難知道是不是該睜隻眼閉隻眼,還是等到指揮官回來的時候向他報告,讓他做一些很煩人、但他認為合理的事情?或許最後會同意這點,男孩就是男孩,畢竟這也沒有什麼害處。這些男孩們包括所有醫師和軍醫,連同快滿六十歲的穆恩少校在內,看起來他們都認為這是理性的決定。軍官的太太們全副武裝地到來,她們與護士長之間,有著小小的較勁。大部分太太都很年輕,把她們丈夫肩上的圈圈杠杠儘可能地當成嚴肅的事情。而對亞歷山德拉王后部隊的人員來說,拋開他們的軍官身份不談,這是在他們自己的地盤,具有無可非議的優勢。更年輕些的軍官們已經把救護隊員從她們各自的部門或病房中帶了出來。因為弗雷德里卡晚上要值夜班,所以巴恩斯邀請埃絲特。而格爾維斯·伊登很長時間都是和貝茨護士長一起出席這種場合,這次也不會改變習慣。穆恩少校這麼久以來,每次都是輪流邀請不同的人,這樣沒人會覺得自己被落下。這一次,他邀請自己病房裡的救護隊員伍茲。而伍茲正好趁弗雷德里卡不在的機會,實施她的計畫,把握和伊登在一起的時機。她坐在椅子扶手上,手不停地在穿著絲襪的美腿間遊走挑逗,從膝蓋到腳踝。伊登最後說:「別那樣,你快讓我發狂了。」

伍茲停下動作,轉過頭看著他,從腳踝到臀部的美妙曲線展露無遺:「你是說我嗎?為什麼這麼說呢?」

「老天幫幫我!」伊登想著。「我走了,」他說的話就好像溺水者說的話一樣,「我們出去呼吸點空氣吧。」

烏黑的窗帘緊緊地包裹著這間屋子,沒有一點空氣流通。舞會氣氛熱烈、煙霧繚繞、觥籌交錯。外面仍然是炮火連天,但空襲也並沒有達到不可收拾的地步。那些太太們從遠處趕來,她們把保姆和孩子留在安全的鄉下待上一晚,趁此機會在寶貴的今晚和自己的丈夫打情罵俏。那些護士長和救護隊員與她們挑選的軍官旋轉著,談笑風生,度過了一段美好時光。瑪麗恩·貝茨獨自站在鋼琴面前,給自己倒了一大杯杜松子酒。埃絲特是巴恩斯邀請的女伴,她比巴恩斯早到,此刻和穆恩少校坐在一起。巴恩斯看到貝茨,於是對埃絲特說了聲抱歉,走到壁爐前:「你好,護士長!這一曲你不去跳舞嗎?」

「不,我在喝酒。」貝茨陰鬱地說。

巴恩斯拿過貝茨手中的酒杯,放在鋼琴的一角:「過後再喝吧,和我一起跳舞。」

貝茨無言地隨著巴恩斯跳華爾茲,但是她被嫉妒和痛苦沖昏了頭,幾分鐘後她爆發出來:「為什麼他不回來?」

「我應該讓他離開。」巴恩斯平靜地說。

儘管貝茨仍然自動地跟隨舞步的節奏,但她稍稍拉近和巴恩斯的距離,看著他的臉:「你怎麼知道我在說誰?」

巴恩斯優雅地調侃:「這並不難猜。他就在外面花園裡,和伍茲一起走來走去的,我進來的時候看見他了。」

「我恨他。」貝茨激動地說。

「愛恨只在一線間,不是嗎?」巴恩斯用他平靜的語調說著,「就像一個圓圈,你絕對不知道愛在哪兒停止,而恨在哪兒產生。」

「伊登倒是很清楚愛在哪兒停止,」貝茨生氣地說,好像是突然想到似的,又加了一句,「而且他知道恨在哪兒產生,就從你那兒產生!」

巴恩斯眼裡充滿陰霾,但他立刻說:「胡說,他幹嗎要恨我?」

「大多數人憎恨他們傷害的人,」貝茨狡黠地說,「這是對自己良心的保護。格爾維斯·伊登一直都在傷害你,別假裝你不知道這個。」

「這個么,算了,」巴恩斯說,「我們還是不說這個吧。」

「你個傻瓜,」貝茨說著,眼睛看著門口,「你以為這沒什麼大不了,只是男女間微弱地相互吸引,對吧?那你就錯了。那晚我可是抓住他們兩個在值班室接吻。伊登發誓他沒有,鬼才相信呢——他肯定做了。當時我看見他的臉色,他和我接吻後的臉色從來都不是這個樣子。我知道他這次肯定墜入愛河了,你還在暈頭轉向的時候,他可能就向她求婚了——到時候她還會對你忠貞不貳嗎?」

「我想她會的。」巴恩斯勇敢地說,儘管他心裡充滿了冷酷和擔憂。他真是不想和貝茨再繼續討論這個話題,可他還是繼續推動話題的討論:「還有,他已經結婚了。」

「結你個頭啊,」貝茨說著,一臉粗野的不屑,「你以為我不知道他那點破事啊?是,一開始我是這麼覺得,每一個想和你逢場作戲的男人都會對你說他已經結婚了,實際上他和他妻子分居多年,只是律師把他的離婚弄得一團糟,他現在一輩子都要和他妻子維持這種關係……現在他不能給你任何東西,除了愛,寶貝!不要對我說——我知道!」

巴恩斯為貝茨感到遺憾,她一向不是這麼咄咄逼人,這麼尖刻庸俗的。「你真是個可憐的小人兒。」巴恩斯看著那張傻氣而悲傷的臉。

「你也是個可憐的小人兒!」貝茨反唇相譏,眼睛仍然看著門口,「你還沒意識到他既富有又有魅力嗎?他在哈利街可是有著輝煌的從業經歷……」

「好吧,我覺得我是沒有魅力,」巴恩斯溫和地承認,「但我也有很好的從業經歷啊,你知道的,我有一棟很好的老房子,還有——好吧,我不知道,女孩會要的大部分東西。」他笑了,又說:「不管怎麼說,這不都是些無稽之談嗎?他現在和伍茲在一起,而不是弗雷德里卡。」

音樂停止,巴恩斯把酒杯遞給貝茨,自己另外取了一杯。兩人點燃煙,貝茨無聲地站著,像獵犬一樣望著門口。她的金髮像纖細的蔓藤一樣捲曲著,環繞在白色面紗周圍。傻氣的的臉呈現出帶有絕望的醜陋。時鐘敲響在十一點整,貝茨看起來正在下什麼決心。隨著最後一道鐘聲的消逝,以及伊登的一去不復返,貝茨下定了決心。她似乎是漫不經心地問:「去年你是不是在手術中殺死了一名女孩?」

巴恩斯猛然怔住,臉色有些發白:「不錯,是有一名女孩在麻醉中死去了。沒想到這兒居然還有人知道這事。」

「伊登就知道這事。」貝茨護士長說。

伊登曾在手術室提過這事,當時他說完後就用手捂著嘴,彷彿說了什麼不該說的事。「他是怎麼知道的?」巴恩斯問。

「赫金斯對他說的,」她說話平穩,眼睛不再盯著門口了,「當你拿著聽診器去病房檢查赫金斯的情況,為麻醉做準備的時候,他認出了你。隨後伊登在手術前也檢查過他的情況,赫金斯問他你原來是不是鎮上的醫生,伊登說是,他覺得你以前的確在行鷺鎮上行醫。然後赫金斯就說戰前你殺死了他一位朋友的女兒。他說他都快忘了這事了,但現在他知道你在蒼鷺公園,他們會寫信給陸軍部反映這事,他說人們會把你攆出行鷺鎮,也攆出軍隊。」

「那次的死亡事件只是自然原因,」巴恩斯急促地說,「每一位麻醉師在自己的職業生涯中都要經歷這麼一兩次,手術致死的案例和麻醉致死的案例數目差不多,驗屍官在審訊的時候,給我和當時的外科醫生都開了免罪證明。沒人可以說三道四,他們不可能給我造成什麼傷害。」

「伊登好像不這麼想,」貝茨說,「我知道這點,是因為我走到病房外等他。他和那男人談了很久……」

「關於我嗎?」巴恩斯有些懷疑。

「不錯,當然是關於你,還能有什麼其他的?當然,伊登非常小心地離開了,他之後沒說多少話。但萬一赫金斯康復後回到行鷺鎮大肆宣揚,說有名醫生也贊同這個觀點:那名女孩的死存在一些嚴重錯誤。這樣你在這一行的名聲就毀了,不是嗎?」

「伊登究竟幹了什麼?」巴恩斯憤憤地說,他腦子裡反應過來了,這是背叛和陰謀。

「這樣你就沒有『女孩會要的大部分東西』提供給你的弗雷德里卡了。」貝茨護士長說完,將剩下的酒一飲而盡。

埃絲特挨著穆恩少校一起坐在房間一角的沙發上,她寧願她一開始就沒喝杜松子酒,因為一喝杜松子酒她就心情沮喪,然後弄得她說很多話。她發現她對穆恩說了她媽媽的死,這是個漫長而悲慘的故事。「真是對不起,在舞會上講這些不合時宜,對吧?」

「沒關係的,孩子,」穆恩少校說,「有時把麻煩講出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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