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病人「死在手術台上」,沒有多少醫生會對此無動於衷。如果病人願意,他可以暴斃身亡,或是躺在床上的時候死去,甚至在被人推著進入手術室的途中,死在擔架上。但病人死在這明亮的小房間里,炙熱明亮的燈光打在他身上,那就等於是在這群還不太熟悉的人中間注入了一股陰霾。即使用手握住冷冰冰的心臟,心臟也不會變得溫暖,除非他們能從一系列簡單的日常案例中,再次找回信心和力量。穆恩少校傷心地說:「我還是第一次碰到這種事。」他用床單蓋住赫金斯的臉。這件事讓大家很震驚,沒有人出聲,只能無助地注視著赫金斯一動不動的屍體。伊登纖瘦的灰臉似乎比以前更灰了。巴恩斯臉色煞白,一臉悲慘相。貝茨護士長仍然戴著綠色的口罩,藍眼睛裡滿是恐懼。伍茲胸前的手術服沾上了一些黑色的斑點,她用顫抖的手把黑點捻去。穆恩這個天主教徒簡單客氣地畫了一個十字,向上帝祈禱。兩顆大滴的淚珠從埃絲特眼睛裡湧出,打濕了她的臉頰。「謝謝你,親愛的護士,願上帝保佑你……」她無法忘記那一抹微弱的笑容。
穆恩少校鎮定了一些:「伊登,你和巴恩斯恐怕要幫幫忙,幫女孩們把他抬到擔架上,好嗎?護士小姐,你們還好吧?」
「我來抬赫金斯吧。」伍茲看著埃絲特的臉,又隨便加了一句,「護士長,您沒有什麼意見吧?」
貝茨把口罩摘下,她的金色捲髮使她看起來格外動人。「是的,我沒意見。埃絲特留下來,把這兒收拾了吧。」她的口氣對救護隊員來說,不是什麼好兆頭,那些救護隊員,把一個死人推到太平間,都謹慎到極點。
「今天手術室關閉,」穆恩突然說,「如果有緊急情況,就去急診室。我——我希望不要出現緊急情況。」他看起來很蒼老,說話也有些顫抖。
伍茲把赫金斯的屍體推出去,沒有再回頭看一眼。當貝茨和埃絲特去洗手間時,剩下的男人們聚集在盛裝麻醉劑的手推車旁。巴恩斯絕望地說:「每樣東西我都檢查過了……沒有什麼東西有問題,而且——這傢伙也沒有問題啊……」
「昨晚把他送到這兒的時候,他的休克癥狀很嚴重。」伊登說。
「是的,但那只是暫時的,早上我拿著聽診器去檢查的時候,他簡直是聲若洪鐘。他接受麻醉的時候真不該慌慌張張的,」他可憐地說,「看起來沒有什麼地方有問題啊。」
「這能有什麼問題,老兄?管子又沒有接錯,剛剛做手術的時候我看了好幾次。」
彩色的「Y」形橡膠管連接著三個氣體罐,兩邊分別是笑氣罐和氧氣罐,中間則是二氧化碳罐(沒有使用),所有東西都沒有故障。巴恩斯說:「上帝才知道哪裡出了問題,我不知道。」
「但真的出了問題,巴恩斯,」伊登說,「看起來一切都很完美,可出了問題,我們卻感到莫名其妙,找不出明確的原因。我不知道我們為什麼焦慮不安!」
「這事太麻煩了,」穆恩少校突然說,「肯定要上報驗屍官,他們當然要例行調查一番,這就意味著要審訊。太慘了!這事肯定會引起軒然大波!」他這番表白滑稽得像個學生,以他的年齡來說,很讓人驚訝。
「對我來說,軒然大波只是個字眼罷了。」巴恩斯苦澀地說。
「你的意思是那次事故?」伊登說完就用手捂住嘴,察覺到自己失言了。
「是的,我也在考慮這個,」穆恩少校說,「當然,那全是胡說八道,兩件案子都不是你的責任,好孩子。但病人在做手術前就死了,人們會這麼說。」
「你在對我說嗎?」巴恩斯說。
「外人應該不知道內情。」伊登說。
「老兄啊——那些當地警察只會裝模作樣地問一些常規問題!搞不好他們就是堂兄弟或者連襟——這種地方,人人都可能是親戚。我在想,巴恩斯——如果他們要公開審判,肯定會進行調查,到時候我打電話幫你請考克瑞爾。他可是托靈頓的怪才,他來看了就知道這事沒什麼大不了。」
「德文郡或者康沃爾郡或者其他什麼地方的怪才,對我們又有什麼好處?」伊登說。
「是肯特郡的托靈頓,不是德文郡的托靈頓。」穆恩說。
「我不知道這兒有這麼個地方。」
「事實是,的確有這樣的地方。就在那片白堊山丘中間。你在德文郡沒有聽說過白堊山丘吧?」
「是的,我沒聽說過。」伊登承認這一點,笑了。
「考克瑞爾去年在鴿鎮 解決了一個案子……在報紙上也是轟動一時。你應該記得吧?」
「喂,看在上帝的分上,這不是謀殺案。」巴恩斯說著,微微振作一笑。
穆恩少校轉身走向洗手間,脫下橡膠手套,疲倦地從額頭上摘下照明燈。他回頭一望,眉頭微蹙:「我才不相信這是謀殺案呢!否則嫌疑人只有一個,難道不是嗎?」
「你們的談話真是無聊。」伊登笑了,跟著他們走出了手術室。
考克瑞爾探長兩天後到了醫院,他同意穆恩的看法。「不用調查這事,」他向穆恩抱怨,手伸進他不那麼體面的舊長風衣口袋裡,摸索出煙草和捲煙紙,「只不過是一起麻醉死亡罷了,你們醫生已經把成千上萬的人用這種方法送去陰間了。我很熟悉巴恩斯的父親,現在碰巧卷進這事,我還是先四處看看吧。你會給我提供午餐吧?」
食堂幹事卻是歷盡艱難才被說服,本來是為二十人準備的供餐配額,無由來地被分成了二十一份。之後考克瑞爾探長在醫院裡走了一圈,在病房裡探頭探腦,在手術室里晃來晃去,像小鳥一樣敏捷。他身材矮小,皮膚黝黑,脾氣暴躁。破舊的氈帽歪在頭的一側,頗像拿破崙的風格。布雷警官呆板地跟在他後面,警惕地注視著救護隊員的情況,看看有沒有什麼令人舒心的事情。「這兒沒什麼可做,穆恩,」考克瑞爾簡潔地說,「我想在燈火管制前回去。這樣吧,我先去看看遺孀,好像她一直吵著要見面。之後我得趕快回去報告,這位先生的死只是他自己的不幸,他們有可能就不再管這事了。」他一步一頓地走進這間窄小邋遢的辦公室,這是他下午發號施令的地方。考克瑞爾給自己卷了根細煙,扯下自己的帽子,脫下長風衣,堆在桌上。然後他坐在桌旁,讓自己平靜下來,準備傾聽。
一個面無表情的下士引進來一個大黑球一樣的女人,然後她就開始淚流成河。「俺們從來沒紅過臉,」赫金斯太太極有耐性地站著,哭哭啼啼的,直到有人給她搬了一把椅子,「俺們結婚三十七年了,從來沒紅過臉,三十七年了,每年都和以前一樣快樂。這下結束了,先是那個掩體,然後是醫院;先是炸彈,然後是對我家老頭子無法饒恕的疏忽。這是無法饒恕的疏忽啊,探長先生,你一定要相信俺的話啊。俺在醫院所看到的,恐怕你不敢相信。這都什麼事啊!現在俺老頭子躺在骯髒的太平間里,俺無法經受的事情,一下子成真了。一切都讓人那麼傷心,很多愛打探的人到處打探,他們不知道他們該做什麼,就算他們看到這種情況,也不會知道該做什麼。結婚三十七年了,從來沒有紅過臉,探長,一切都結束了!」
「赫金斯太太,這對您來說很難。」考克瑞爾探長說,他知道,除非赫金斯太太的第一波淚水自己消逝,否則他沒辦法堵住這種勢頭。
赫金斯太太用力地抽泣了一下:「難,難是肯定的,探長,比難更厲害啊!可憐的老頭子,遭到蠻橫對待,現在丟下俺們孤兒寡母活在世上,俺想知道,政府接下來會做些什麼?」
她丈夫在郵局工作多年,所以赫金斯太太應該能拿到一份撫恤金。再說她那失去父親的子女都已長大成人,在各行各業為戰爭服務,所以政府可能不會給她太多幫助。「不管怎麼說,我很高興能和您談話,赫金斯太太。」探長說完,掐滅了煙頭。他沒顧及到這兒的桌子、辦公室是軍方的,文書也是借用軍方的,馬上又點了一支煙:「我想知道您還有沒有什麼比較特別的話想說,或者有什麼事情,您覺得可以解釋您丈夫的死……」
赫金斯做手術那天早晨,他妻子花了寶貴的一個小時陪在他身邊,聽他抱怨自己昨晚沒睡好。「先生,這都什麼事啊!他們把他推到角落的床上,緊挨著護士她們待的小房間。就是那個小房間裡面有烏七八糟的事情,你肯定不會相信的,」她現在講得很細,探長聽得半信半疑,「他聽到了每句話,看到了每件事。那些護士和醫生在打情罵俏,俺都不知道該怎麼形容了。」赫金斯太太哭喊著,反反覆復地詳細說著,「她們真的是護士嗎?俺看她們更像蕩婦!太慘了——他們把他扔在床上半個多小時,才給他清創,一杯熱茶都不給他喝,只是兇巴巴地給他打了一針,叫他趕緊睡覺。睡覺!就算他睡再多覺,也能從那扇小窗子里看到他們的醜事。然後是第二天早上!五點鐘的時候他們把他叫醒,直到他一身髒的時候,又給他洗了臉,然後讓他躺在很乾凈的床上。又讓他可憐兮兮地喝了一杯茶,手術前老頭子就喝了這些。真希望俺早點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