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章

能夠在猛烈的空襲中倖存,見到第二天清晨的陽光,看到自己的天地仍然完好無損,這本身就是一種奇蹟。破曉時分還很冷,伍茲穿著她的紅邊披肩,和埃絲特一起穿過操場。埃絲特說:「我肯定那邊田地里有一個新的彈坑……肯定是昨晚十點左右掉下來的,我以為還要近一些呢。」

「一次三枚,」伍茲說了句閃電戰中熟悉的行話,「你看,樹林里還有一枚———看見沒有,那兒的樹枝被炸了個洞。幸好炸彈沒有再往左邊一點,否則第三枚炸彈就把護士食堂給炸飛了。那枚炸彈肯定把她們嚇壞了!」

「不要跑,趕緊找地方躲著!」埃絲特說著,模仿著護士長的腔調。

埃絲特走進病房,那名脛骨和腓骨骨折的病人看見她,既驚且喜:「你好!我以前沒見過你!」

「但是我見過你,」她笑著說出這句話,手卻沒停下,往病人身上蓋了張大的法蘭絨濕毛巾,「我昨晚看見他們用輪椅把你從手術室那邊推過來,不過你那時可能沒注意到我。」

「那時候我神志不清。」他露齒而笑。

他是名面帶微笑的年輕小夥子,身材纖瘦,頭髮是金色的,有一雙明亮的藍眼睛,讓人感到舒適、清爽和信任。埃絲特深深地厭倦了這種可靠型的年輕男人,但她從這名男子身上感覺到一絲不同的東西。她溫和地說:「今天感覺怎麼樣?」

「呃,早上七點的時候感覺不算壞。他們說我的脛骨和腓骨,或是其他什麼骨頭都骨折了,有什麼問題嗎?」

「問題是你小腿前面的兩根骨頭都斷了,它們有部分交叉在一起,你是知道的。現在必須把它們分開,兩塊骨頭才能夠重新接合。可能會用一段時間的夾板——幾周吧,但不會很痛的。然後我們會在你腿上打石膏,那時候你就可以拄拐杖了。等你的腿痊癒後,絲毫看不出受傷前後的差別,就和以前一樣強壯。當然這會花去不少時間,康復的過程也不會輕鬆,這就是現在知道的最壞情況了。」

他專註地看著埃絲特:「你是過來碰巧告訴我這個嗎?」

「不,」埃絲特說,「我不會『碰巧告訴』人們事情。把那隻手給我。」

「你是不是想一直握著我的手啊?」他笑起來。

「我只是想把你的手洗乾淨,你不要想那些事情——我不喜歡這樣。」埃絲特猛地扔下他的手,端起盆子,拿著毛巾離開了。

「對不起。」他很吃驚,也感到有些受傷。

「沒關係。」埃絲特看看病人放在柜子里的殘破衣服,柜子下面放著鞋,鞋子雖然也是殘破不堪,但還是可以看出是雙栗色皮鞋,用料極為考究。「你是老百姓?」

「不,我只是海軍的一個壯丁而已。空襲的時候我正好在家休假,所以我就重操舊業了。」

埃絲特沒有繼續追問病人的具體職業,但「家」這個字引起了她的注意。「你家在行鷺鎮?」

「就在鎮子外,我———對了,你知道格德里斯通的那個釀酒廠嗎?」

「天啊———你不會對我說你是釀酒師吧?」埃絲特笑了。

「很遺憾,我就是釀酒師。吃驚嗎?」

「還好啦,也不是特別吃驚。不過你看起來——我是說你看起來不像一名釀酒師,就是這樣。」

他看著埃絲特,有些譏諷地笑了:「你是說我看起來很娘娘腔?」

和媽媽一起生活在那間小公寓的日子裡,埃絲特過著受人庇護的生活,和過去認識的男人不能平等相處,也不能輕鬆地開玩笑。埃絲特覺得有些尷尬,不太確定地說:「不,當然不是,但是……我一直認為釀酒師應該是大個子的肌肉男,還有酒糟鼻子。」

「有沒有肌肉,我不知道,」病人笑了,看著醫院病服薄袖子里鼓鼓的肌肉,「酒糟鼻子么,遲早會有的。你知道么,我可是釀酒大王,那地方是我的。」

「好的,我知道了。」埃絲特說。

「所以如果你哪天想喝免費啤酒,一定要到那兒來找我。」

「呃,我不是太喜歡喝啤酒。」埃絲特有些歉意。

「真是悲哀啊,」這位骨折病人說著又補充了一句,「你會看到啤酒多得不得了。」他這話說得很小聲。

值白班的護士長在值班室和值夜班的護士長交接工作後,匆忙地走了過來:「埃絲特,一切都還好吧?」

「是的,謝謝你。」

「你知道八號床九點半要做手術嗎?」

「是的,我知道。」

「然後接下來就是這名股骨骨折病人的手術了。」她走到角落裡的病床,屏風已經被撤到一邊,「早上好,感覺如何?」

「真是糟糕的夜晚。」病人簡短地說,吃力地睜開眼睛,憤怒地看著她。

「你叫赫金斯嗎?」

「是的,」男子說著,「有誰在打聽我的名字嗎?」

「我們都在打聽,昨晚沒能問出你的名字。你是郵遞員吧?」

「是的,」赫金斯說,「至少我曾經是郵遞員,不過估計以後不能再干這活兒了。」

「哦,別這麼說,你一定能重新工作的。」護士長樂觀地說。她對埃絲特說了下面的話,然後又繼續巡視去了:「他精神狀態很差,給他做手術準備的時候,最好能陪他說說話,講講手術的事情,會使他好一點,否則他可能拒絕做手術。對了,警察大概已經通知他老婆了,如果他老婆來了,在進手術室之前,都讓他老婆陪著他吧。」

「好的,護士長。」

「你也一起去做手術吧,埃絲特。待在那兒,手術做完了就把他送回來。對了,之前會有一個十二指腸潰瘍的手術,你想去看看嗎?好像你以前沒看過吧?」

「是的,我以前沒看過。如果我有時間,我一定去看。」

「好的。你可以早點把赫金斯帶到手術室,讓其餘兩名護士在這兒維持一個小時,應該沒問題的。讓他一直在這兒神經兮兮地會讓別人不安的,如果他老婆也那麼討厭,就把她支開。」

赫金斯太太果然很煩人。當巴恩斯帶著聽診器進來準備檢查今天該做麻醉的病人時,她拒絕離開病房。後來伊登再次檢查赫金斯,坐在病床邊和他聊天時,她還是賴在那兒。時間過得很快,九點半到了,埃絲特在一名護工的幫助下,把赫金斯放在推床上,穿過中央大廳,推進了手術室。

以前的手術室基本上都是白色的,對醫生的眼睛來說很難受,也容易形成難以處理的陰影,所以現代的手術室是相當寧靜的深綠色。蒼鷺公園的手術室是很大的方形房間,瀰漫著乙醚的味道。手術室內部塗成了綠色,沿牆放著玻璃櫥櫃和幾排金屬的消毒桶。手術台在中間,頂上則是巨大的圓形無影燈。無影燈里放著許多面成一定角度的鏡子,這樣醫生做手術的時候,手就不會產生陰影了。手術台很堅固,是金屬製成的,外面塗了一層白色琺琅。手術台放在中間厚實的底座上,頭尾兩邊用鉸鏈固定住,比地面高很多,以免醫生在手術中走來走去的時候,撞到手術台的支架。底座上還有踏板和螺絲,可以調節手術台整體高度或是單邊高度。現在手術台上已經墊上一層厚厚的橡膠墊子,上面還蓋了張亞麻質地的檯布。護工把病人送到手術室,只需取下推床下面的金屬支架,把擔架直接放在手術台上,這樣手術後基本就不用再直接移動病人了。手術台右邊放著兩個手推車,由護士長負責。一個手推車上放著手術中要使用的各種儀器,另一個手推車是敞口的,放著手術刀、剪刀、針、腸線 和藥籤 等。手術台左邊有一個高高的獨腳架,上面放著一盤碟子,做手術的時候手術工具可以暫時放在這兒,方便再次使用。消毒盆已經放好,裡面盛有消毒液,做手術前用它來洗手消毒。地上放著兩個桶,用來盛裝用過的沾血藥籤。手術室的一角,鋪了一層紅色的橡膠墊子,從橡膠桶里拿出的藥籤,可以在墊子上進行清點和複核。消毒桶上面掛著一塊黑板,寫明了藥籤的使用情況。手術室牆壁的夾層里有暖氣,保持著房間溫度。

埃絲特把赫金斯送到手術室的時候,巴恩斯正坐在手術台床頭,給第一名病人做手術。他左邊是堅固的金屬手推車,上面放著大大的氧氣罐和笑氣罐,捆在手推車一側。玻璃瓶裡面有水,麻醉氣體穿過水,在玻璃瓶頂端泛起水泡,進到病人體內。一個黑色的網袋裡裝著一個厚厚的紅色橡膠球,橡膠球隨著病人的呼吸有規律地膨脹著。

在病房的時候,護士給赫金斯進行了術前注射,是嗎啡和阿托品,讓他感覺昏昏欲睡,或多或少舒服了些。「赫金斯,你先等一下。」埃絲特說著,把赫金斯推進麻醉室,搭上裡面的門扣,免得有人打擾他。「躺在這兒,保持安靜就好。感覺好些嗎?」

「我有些口渴,小姐。」赫金斯舔了舔乾燥的嘴唇。

「是這樣的,這是阿托品的副作用。你在這兒待幾分鐘好嗎?我去穿罩衣。」

「好的,你去忙你的,小姐。」赫金斯平靜地說。

伍茲是分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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