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章

這裡是蒼鷺公園的音樂大廳,此刻貝茨護士長正站在破舊的長毛絨帷幕前演唱《樹林》。她傻氣的臉長得很可愛,現在帶著茫然和受驚嚇的表情。她雙手垂在兩邊,沒什麼血色,像一塊未加工的生肉。她有時把手掌朝向觀眾,做出些許令人困惑的姿勢,不知道她是想強調還是藉此吸引觀眾的注意力。

弗雷德里卡和其他兩名救護隊員坐在觀眾席最後面,因為她今晚要值夜班,所以想在音樂會結束前離開。「弗雷德里卡,」伍茲說,「待會兒出去我要把你殺了,你跟我發誓貝茨會穿著草裙,把肚皮亮出來,邊唱《萬福瑪利亞》邊跳草裙舞。結果現在她唱的是《樹林》,全身上下裹得嚴嚴實實的!」

「不要搞在一起,兩個笨蛋。」埃絲特說。三人捂著嘴笑作一團,嬉笑的聲音回蕩在莊嚴的大廳里。

穆恩少校、伊登少校和巴恩斯中尉坐在前排,但他們儘可能地遠離指揮官比頓上校。「等下我要去找那些女孩算賬,」伊登說,「她們信誓旦旦地說貝茨會穿著草裙,把肚皮亮出來,我就是沖這個來的。」

穆恩少校覺得,伊登這般嘲笑可憐貝茨的做法很不好,因為據說她瘋狂地迷上了伊登;不過穆恩也一樣忍不住發笑。一想到貝茨打扮成夏威夷土著,把肚皮露出來的模樣,他就咯咯大笑起來。

格爾維斯·伊登的笑話很成功,自己也轉過頭馬上笑了起來。他覺得自己有些言行粗暴,不過老實說,貝茨的問題現在變成他的緊箍咒了。剛到蒼鷺公園的時候,他不習慣這裡的生活,窮鄉僻壤的,感覺很無聊,也沒多少工作可做。他本打算稍微引誘一下貝茨,稍微而已,發展一段露水情緣,點到即可。但是他顯然沒想到,牙齒外突的女人都是燙手的山芋。現在又有弗雷德里卡·林雷的問題……

巴恩斯中尉沒有笑。他覺得貝茨護士長站在上面,不顧一切地想在伊登心裡留下深刻印象,這種行為真的很傻。老實想想,伊登根本沒有花力氣去吸引女人,那些女人似乎都被伊登迷住了,這就使得伊登覺得自己對她們負有某種責任。而貝茨明顯不快樂,她是個傻得可憐的女孩。「你忍不住愛上了弗雷德里卡,」巴恩斯對自己說,「但是……」

但即使是弗雷德里卡,似乎也無法抵抗丘比特的無心之矢。巴恩斯對她一見鍾情,本來打算耐心等待三個月後再製造機會和她認識;可僅僅過了三個星期,他就在軍營的舞會上迫不及待地對弗雷德里卡表白:沒有她,他的餘生不知該怎樣度過。弗雷德里卡把自己的小手放在巴恩斯手中,說「有朝一日」會嫁給他:「巴恩斯,我暫時還不能嫁給你……但總會有那一天的。」後來伊登被貝茨護士長的柔情蜜意壓得喘不過氣,正想抽身而退的時候,弗雷德里卡的眼神就迷離在伊登的身影中了。

弗雷德里卡坐在大廳對面,巴恩斯看到她和埃絲特、伍茲坐在一起。弗雷德里卡有一頭深金色的頭髮,在救護隊的護士帽下面繁複地捲曲著。她的臉精緻得像浮雕,清澈的灰色眼眸就是浮雕上鑲嵌的寶石。她下巴渾圓,看上去顯得堅毅果敢;而頭則被纖細而美妙的脖子支撐著。坐在弗雷德里卡旁邊的是伍茲,她長著樸素的圓臉,有一雙狡黠的黑眼睛。現在她雙手抱在胸前,肩上掛著一件紅邊的短披肩,今天的裝扮像是皮克迪利大街 的賣花姑娘,隨時都在大聲呼喊:「好心的先生,買束花吧。」然後把一束蓬亂的康乃馨湊到你鼻子底下。埃絲特坐在兩人之間,今天卻失去了所有光彩。她媽媽去世的可怕消息傳來後,她的心備受煎熬,像變了個人似的。但她的心情巴恩斯很理解,因為巴恩斯被弗雷德里卡的不滿足給傷害了,使得他對其他人心中的傷痛感同身受。

大概有六首歌可供演唱,本來這些歌曲都可以起到良好的反應,不管這些歌唱得多糟,《樹林》(很遺憾)就是其中之一。觀眾們喧鬧的掌聲讓貝茨護士長臉上泛紅,既高興又驕傲,若不是主持人打斷,她就會接著唱起聖經中的《雅歌》。主持人是連隊里的下士,今天穿上大禮服,沒人知道他的裝扮是不是故意搞笑。他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靜,然後沮喪地宣布:「有請指揮官比頓上校講話。」

每位指揮官在上台的時候,都會找個由頭把什麼東西重新漆上一遍,這樣可以樹立官威:我做事很有效率。「……我的天啊,他才上任兩天,就把聖艾爾摩的病床都刷成了白色!」本來原來走廊上的垃圾桶都塗的是「垃圾桶」的字樣,但比頓上校用油漆把垃圾桶重新刷了一遍,黑底白字,寫上了大大的「回收桶」字樣,這種做法可謂轟動一時。在那個時候,他的聲望達到了頂峰。他讓人聯想起瓶塞被推進太深的酒瓶,你會想捧住他的頭,用力往上扯,好讓他的脖子稍長些。他這隻酒瓶里,空空如也,裡面裝的幾乎全是泡沫。此刻他上台,做了歡快而直爽的講話:

「……很遺憾打斷了大家歡快的聚會,但是你們可能已經注意到了,馬上就有一次空襲!娛樂活動要受到嚴格管制,希望大家理解,一旦情況嚴重,就立刻終止聚會,」他認真地解釋道,「如果這次空襲造成太多人員傷亡,到時候局面就不好看了。」大家都覺得很可笑,有些小題大做;很明顯,大家對這些話已經司空見慣了。「現在,我擔心行鷺鎮的情況,那裡可能很糟糕;因為空襲預警中心受到了襲擊,造成了很多傷亡。鄉村診療所那邊已是人滿為患,一些病人會轉到這邊。大家馬上回到自己的崗位上吧!」他下意識地補充了一句:「不要恐慌。」但要說現在的情況不讓人恐慌,這才難以想像呢。貝茨護士長現在還站在舞台邊上,不知道下一步該做什麼。比頓上校忽然稍稍低下頭,對她說:「我們都非常喜歡你的『表演』,現在開始工作吧!」他匆匆走下舞台,急急離開了大廳。

「我之前沒看見有人在工作啊。」病人們站起來,彼此交談,一副迷惑的樣子。

醫院的形狀像一個巨大的輪子,輪子的輻條就是不同的部門,地平面上下都有病房。醫院的中心是一個很大的圓形大廳,但這個大廳與皮克迪利廣場的地鐵站沒有可比性,因為它們在形狀和功能上都有所不同,圓形大廳看起來更顯動感。大廳中有電梯可直接上下,而樓梯是螺旋狀的,纏繞在電梯上,緩慢上升。一樓是主手術室,離外科病房很近。急診室在地下,只在空襲的時候使用。

瑪麗恩·貝茨是蒼鷺公園負責手術室的護士長,她現在連忙去查看晚上急救的準備做好沒有。現在她腦子亂得很,全是奇形怪狀的手術器械、聖經中的《雅歌》,還有伊登。她知道自己試圖取悅伊登的那些可憐的小伎倆沒能奏效。「謝天謝地,我還沒有跳舞。」她這樣想著,衝進了手術室的雙開式彈簧門,「他不會喜歡的,只是會笑笑罷了。」冷汗從她額頭上滲出,她總以為可以打動伊登,但這種想法很愚蠢。如果她是弗雷德里卡——不,弗雷德里卡不會自貶身份做這種事的,從來不會。不管怎麼說,今晚他們沒有在一起,弗雷德里卡去了病房,而伊登和伍茲在圓形大廳逗留。伍茲少說也有四十多歲,臉長得像計程車的屁股。「拉鉤、剪刀、手術刀、針持,」貝茨護士長念叨著,緊張地檢查著這些器械,在這間明亮溫暖的手術室里,背景的綠色和器械的銀色相映成趣,「拉鉤、剪刀、手術刀、針持,但是伍茲的腿美得不成樣子!」在外面,槍炮的聲音如打雷一般轟鳴著,不斷翻滾,一枚炸彈呼嘯著落下來,機關槍的突突聲不時響起。即使在這兒,地下二十英尺,每一次槍炮的聲音都會搖晃著房間。「我想知道他對伍茲說了什麼,」貝茨一邊想一邊下意識地把手術器械分開,發出叮叮咣咣的響聲,「我想知道伍茲是不是還和伊登一起待在大廳,我溜出去看看……」

弗雷德里卡回到她負責的病房,碰到埃絲特,後者今天白天值班。「我留下來幫你一把,」埃絲特說,「這兒有兩張空床,如果他們把傷員運過來,就安置在這兒吧,這兒留一個人應該夠了,現在太缺護工了。」

救護隊隊員對護工是非常歡迎的,這時護士瓊斯說:「對了,弗雷德里卡,值班軍官還沒有來巡查。護士長說,等到值班軍官來的時候向他要一些嗎啡,用在今天做的兩名疝氣病人和那名闌尾病人身上。對了,她還說值班軍官來的時候會帶些東西來,你幫忙拿給七號床的哮喘病人。她現在去聖坎特病房了。」

「好的,沒問題。謝謝你,瓊斯,我會跟他說的。」

「這些空襲的巨響,」瓊斯爽朗地說,她穿上那件難看的藍色外套,準備衝到掩體裡面躲炸彈,「讓大家都睡不著覺啊。」

病房在一樓,和主手術室相對。病房很高,也很長,晚上看去,高高的窗戶顯得黑黝黝的。裡面一共有三十張床,平均分布在兩邊,中間則是走廊,狹窄的工作台上光禿禿的,連花瓶也沒有。寄物櫃整齊地排列著,並未上鎖,裡面塞滿了病人各式各樣的物品。下面的一層架子放著制服,疊成方形的包裹,而床頭的鉤子上掛著大衣和帽子。病房裡靠門的一塊方角被隔離開來,用做護士們的值班室,裡面放著一張桌子和幾把椅子。在這兒護士們要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