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當想起得克薩斯時,我總會想到『墮落』這個詞,」帕特麗夏·斯托克斯嘟囔著,「作為一個母親、一個妻子、一個情人。當哈勃告訴我說我們可以搬家了的時候,我發誓我絕不會再回來,我再也不想見到得克薩斯了。我討厭這個地方,這個讓我傷心欲絕的地方。」
「我曾經也發過類似的誓言,」安·瑪格麗特說道,「但是恐怕沒什麼必要。我一直認為拉里·迪戈會堅持不懈地調查那件事,或者,如果他不這樣的話,也會有別人這麼做。小時候,我會覺得一個錯誤就是簡單的一個錯誤。你犯了錯,就得付出代價,然後繼續前行。現在我覺得錯誤更像是往水塘里扔石頭,一開始只會激起很小的漣漪,然後波浪越來越大,越來越大,就像是連鎖反應,直到變成大浪,然後輕鬆地把你打入水底。」
帕特麗夏看了她一眼,她們從破曉時開始趕路,有好幾個小時的時間,她們幾乎一直在說話。有些事情終於說穿了,但是還有更多的事情要談。
「你怎麼會愛上那樣一個男人?」帕特麗夏不得不問。
安·瑪格麗特笑道:「你沒覺得這就是我的命運嗎?」
帕特麗夏退縮了。她越了解哈勃,就越覺得自己無權評論別人。
「當你年輕的時候,」安·瑪格麗特柔和地繼續說道,「你會愛上你該愛的那個男人。」
「我們的爸爸。」
「沒錯。」
「隨著我們年紀漸長,閱歷越來越豐富——」
「想做什麼改變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真不相信我以前不知道。」帕特麗夏嘆息道。她們終於到達了目的地,安·瑪格麗特把車停在了那座喬治王朝風格的宏偉房子的停車位上,這是哈勃和帕特麗夏的第一套房子。白色的石柱依然高高聳立,但是噴漆已經脫落,柱子頂端有些發霉。對於一個年輕的新娘來說,在這樣的一座房子里聽到新郎的誓言,然後羞澀地低下頭,是再美好不過的事情。這房子如今已經過時了,現在的房主正委託一些房屋銷售中介幫忙把它賣掉。
她和安·瑪格麗特這天早上了解到,房子已經在房屋銷售市場上掛了一年多。房間空空如也,現在的房主已經退休,去了佛羅里達州安度晚年。院子里的牧草早已能當飼料了,而花園也是雜草叢生。
房子和帕特麗夏印象里不太一樣,顯然,時過境遷,往昔不再。
「噢,天哪,安妮,我讓我的小女兒失望了。」
「我們都讓她失望了。」
「但我是她的媽媽!」
「我知道,這就是你再次收養她的原因。你當時知不知道為什麼你一見到梅勒妮就愛上了她?因為你身體的某個部分告訴你,帕特麗夏。即便你已經接受了米根被謀殺的事實,但你身體里的母性知道她是誰。」
「她這些天會想些什麼?然後是威廉那件事。我可憐的孩子,竟然不得不開槍打死一個她曾經在乎過的人。就算你知道你並沒有錯,但怎樣才能熬過這樣的事情呢?太多了,她不應該承受那麼多事情,一點也不應該!我們本應該更好地照顧她!」
「她比你想像的要堅強很多,帕特。也許她比你想的更像你。」
「我不希望她不得不變得堅強,我希望她能安全,我希望她能回來!」帕特麗夏緊握著拳頭。她想擊打什麼東西,把痛苦和憤怒發泄出來。她不得不讓自己鎮定下來,然後仔細想著關於女兒的事情。
安·瑪格麗特聳聳肩:「如果她在尋找她的過去,早晚她會來這裡的。如果哈勃和傑米要找她,他們早晚也會來這裡的。所以,我們現在只要等著就行了。」
大衛終於減下速來。梅勒妮睜開眼睛。幾乎剛上州際公路她就開始睡覺,她很困,索性什麼都不想,好好睡覺。現在,她覺得四肢僵硬,身體笨重,好像有什麼沉重的東西壓在她身上一樣。她能感到臉上濕濕的,汗水浸濕了她的上嘴唇和眉毛,喉嚨卻很乾。
她在腳邊摸到一瓶可樂,喝了一大口。液體沒能減輕結局即將來臨的沉重感。
大衛輕聲問道:「你覺得熟悉嗎?慢慢來,梅勒妮,我們慢慢走。」
他們來到了一個有些零散房屋的山坡。看起來這裡曾經很繁榮,但是現在已經廢棄了。柏油馬路兩邊雜草參天,向他們揮舞著打招呼。有一小叢樹,看上去曾經被細心照料,枝繁葉茂,現在卻纏繞在一起,長出了多餘的雜枝。當梅勒妮搖下車窗的時候,她聞到了確信無疑的梔子花香。
她突然恍惚了一下。她緊緊抓住手中的可樂,好像在保持平衡。
「我來過這裡,」她喃喃道。「我來過這裡。」
「這就是你父母曾經住過的地方。帕特麗夏、哈勃、布萊恩,還有米根·斯托克斯。」
過了一分鐘,一個高大的白色建築物出現在了他們的視野里。
粗大的白色柱子。喬治王朝風格的建築。門前草地上長著一棵木瘤突起的巨大樓桃樹,很適合攀爬。
幫幫我,爸爸。幫幫我。
高高的、爬滿植物的籬笆,曾經很適合用來玩藏貓貓。
你永遠找不到我,布萊恩。我很聰明。
一塊精巧的小地盤,以前玩跳房子的地方。
看看我,媽媽。看看我!
有兩個女人站在馬路邊的紅色計程車旁。一個長著順滑的銀髮,一個長著閃亮發光的金髮。
媽媽,媽媽,我長大以後一定要和你長得一模一樣。
梅勒妮慢慢地轉向大衛。他的目光中充滿關心。她看著看著,突然間大衛好像旋轉著飛向了遠方。
她又回到了從前,在一個黑暗的裂縫中不斷下墜……直到她到了一個塵土飛揚的小黑屋裡,當時的她,四歲。
「我要回家,」她聽到自己嘟囔,「傑米大大,我為什麼不能回家?」
「沒事的,梅勒妮。你跟我在一起呢,我是大衛,你很安全。你是米根·斯托克斯。你的家人從沒傷害過你,他們甚至從沒拋棄過你。你爸爸只是偽造了你的死亡,來得到那一百萬美元的生命險。保險欺詐。非常聰明的保險欺詐。這才是哈勃的厲害之處。」
「你不明白,」她說,「你不知道……」
遠處,一輛汽車的發動機突然啟動,咆哮了起來。另一輛車從他們後面快速駛來。那兩個女人回過頭來,開始尖叫。大衛看了一眼倒車鏡,梅勒妮逆來順受地看著這一切。他們不知道。他們不理解。她曾經也試著逃跑過。她只學到了……
「該死!」大衛說著踩下了油門。梅勒妮悲傷地看著他。
「你不該逃跑,」她輕柔地說道,「逃跑只會使事情更糟。」
「抓緊,梅勒妮。該死,抓緊。」
他們快速駛過小山坡,朝著樹叢衝去。梅勒妮聽到了叫喊聲。那兩個女人在奔跑。每個人都在跑,就連她也在腦子裡跑著。她現在清晰地記得,第四天,不計一切地想要獲得自由。她只是想趕緊跑出來回家……
但是不夠快。永遠都不夠快。啊,小美女,你難道沒發現當你逃跑的時候,你只會傷害到自己嗎?
梅勒妮被一聲野蠻的咒罵拉回了現實。她看了大衛一眼,汗珠從他的臉上冒出來,他瘋狂地打著方向盤。路上突然出現了一個急轉彎。他們速度太快了。太快了。當你逃跑的時候,你只會傷害到你自己。
大衛又咒罵一句。剎車聲劃破了天際,後輪彷彿要離他們而去。大衛努力對付著它們,用盡全力轉著方向盤,手臂上的肌肉凸了起來。大衛也許在祈禱,然後,最後一刻,他充滿歉意地看了她一眼,輕聲說出了她的名字。
她想,我愛他。心臟又跳了一下。對不起。
輪胎最終勝利了。整個車身轉了過去,伴隨著無數的尖叫噢,天哪,這是她的聲音,她的尖叫聲。
當你逃跑的時候,你只會傷害到你自己。
另一輛車狠狠地撞了上來,梅勒妮在剎那間瞥到了哈勃震驚的臉。然後兩輛車的車頭撞到了一起,他們飛了起來。
大衛抓住了她的手,她覺得很溫暖。跟她的手握在一起,顯得他的手指非常粗壯。
接著,地面突然出現在眼前。汽車著地了。又一陣金屬的尖厲聲。一陣短促的尖叫。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