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瑪格麗特沒有睡覺。她坐在她小平房的陰影里,還穿著護士服。她知道,他不會馬上過來的,但是一會兒,當他覺得沒人會注意的時候,就會過來。
後門終於開了。他靜悄悄地走進客廳,幾乎沒發出一點聲響。
「我猜你聽說了。」他終於說道。
她盯著站在房間對面的傑米。她知道,不管他說什麼也不能讓事情好起來了。等待他的出現是一個蠢貨般的決定,但是,畢竟他們一起經歷了太多。先是作為朋友,最近是作為情人。她曾以為他能夠讓她再度感受到快樂。她曾以為她終於做了一次正確的決定。這一次的愛,將是美好的。
她忘了,她總是會愛上不該愛的男人。
「對不起,親愛的。」傑米終於輕聲說道,「我……我很抱歉。」他向前走了一步。
「安妮,求你了,聽我說。」
「別。」
「有探員告訴我,梅勒妮槍殺了他。這種事情怎麼會發生呢,傑米?是什麼出問題了?」
「我不知道,安妮。你絕不能相信我希望這種事情發生。這對我來說真是恥辱。我會盡一切努力讓事情回歸正軌的。」
「萬能的傑米·奧唐納。」她的嘴唇扭曲著。她終於站了起來,很驚奇地發現雙腿竟然還聽使喚。「如果我現在向別人透露點什麼的話,過了這麼多年,你還是會殺了我的,對嗎,傑米?」
「不要這麼說,親愛的。不要這麼說話。」
「夠了,不是嗎?你一直覺得自己比哈勃強,其實你不比他強,傑米。你們兩人都在褻瀆自己所愛。男人應該少花點時間在槍上,而多花點時間在生孩子上。」
她從他身邊走過,腳步堅定。他想要摁住她的肩膀,而她給了他一巴掌,整個房間盪起了迴音。他感到下巴上的肌肉在灼燒。他們兩人都知道,不打回來不是他的風格,即使這麼做是不對的。但是這次,他做了自我檢討。他雙手緊握,放在身體兩邊,感受著她的氣息。她想,這意味著他真的愛她……還有帕特麗夏·斯托克斯。
「對不起,安妮。」他又說。
「去死。」
「即便你恨我,親愛的,即使你不遵守承諾,我也希望你能走到最後。」
「我早已把靈魂賣給了魔鬼。」
「二十五年了,安妮,」他輕聲說道,「過得一直很好。如果是你自己一個人的話,過不了這麼好,你知道的。我遵守我的諾言。我從最一開始就告訴你,傑米·奧唐納是個守信用的人。而且,我確實是這麼做的。」
她的眼中突然湧上了淚水。這一幕讓傑米震撼了,比剛才那一耳光還要震撼。他從沒見安·瑪格麗特哭過。一次也沒有。他先是看上了她堅強的內心,然後才愛上了她。「別,」他哽咽道,「安妮……」
「我愛你,」安妮說,「我願意為這份愛而讓事情變得好些,但其實恰恰相反,一切都變得那麼糟糕。」
「那也沒必要改變——」
「不,有必要。你一直都知道,對嗎?一直都知道事情會到這一步的。」
作為他的回答,他再一次想牽住她的手。她甩開了。
「我再也不想見到你,或者斯托克斯家的任何人了。」她聲稱,「我從前犯了個錯誤,我為此付出了代價,但我不會繼續為此付出代價。」
「你不能真的——」
「還有,如果梅勒妮真的有什麼不測的話,」她繼續說,「我會解決掉你,傑米·奧唐納。我會徒手殺死你。不要覺得我在這段關係中什麼都沒學到,不要低估我。男人的殘忍反覆無常,女人的殘忍才真的恐怖。」
她扭頭離開他,走出了房間。
傑米看著她離開,再一次覺得有點喘不過氣來。有一個細小的聲音在腦海中告訴他,他的心臟開始出問題了。然而他很清楚,他是心碎了。那天,當帕特麗夏從他的懷抱里離開,告訴他她將會與哈勃共度餘生時,他有過一模一樣的感覺。帕特麗夏告訴他,她將會給那個雜種最後一次機會。傑米也許能夠激起她的熱情,但是哈勃,那個文弱書生哈勃,才是她要託付終身的類型。
這並沒有使傑米做出什麼改變。他沒有改變,他為此感到遺憾與抱歉。
現在,傑米·奧唐納嘟囔道:「不要做傻事,親愛的安妮啊。不要逼我殺了你。」
帕特麗夏站在裝滿烈性酒的酒櫃前。她打開櫥櫃門,拿出了一整瓶杜松子酒。她的手緩慢地移動著,就好像拿著的是個五十磅的啞鈴。
她現在獨自一人。無論她的丈夫在這個奇怪的時間在外面做什麼,她都不關心。她現在什麼都不關心了。如果她能夠把所有對她丈夫的情緒聚集起來,她將會變得冷血無情,那種情緒的混合體將會使她情不自禁地一次性解決掉他。
她盯著這瓶杜松子酒。不要喝。你不需要再犯同樣的錯誤,你不需要再一次的墮落。
也許我需要。我們曾經成功解決過這個家庭出現的問題嗎,還是說我們一直在逃避?我的丈夫和兒子依然蘊藏著太多的憤怒……而我的女兒,我最珍愛的養女,在臉上還印著父親手印的同時,卻不得不開槍打死一個男人。
電話響了。她拿起話筒,問:「誰?」
「媽媽。」她的兒子答道。
「布萊恩?」
「你還在喝酒嗎?我猜你現在就在喝酒。」
「噢,布萊恩。」她開始哭泣,「我想要我的寶貝女兒回來。他們對梅勒妮做了什麼,我現在還怎麼能夠失去梅勒妮呢?」
「我想恨你,」布萊恩沙啞地說道,「為什麼我就沒法恨你呢?」
「對不起,對不起,所有的一切都對不起。」她放下酒瓶,哭得更凶了。
「今晚我在這裡,估計我說的話會讓你達到一個頂點。」布萊恩說,「而且我一直在想,我不應該在乎的。這不是我的問題。我不能照顧你,我沒法為你和爸爸修復問題,而且當然,我一直不知道該怎麼做才能讓你倆開心。但是之後,我想到了梅勒妮,如果我不做些什麼的話,她會對我有多麼失望。該死……你愛她嗎?」
「絕對。」
「我也是,」布萊恩咕噥道,然後大聲說道,「這次我們又犯什麼錯了,媽媽?我們怎麼能墮落兩次呢?」
他也開始哭起來。他們一起哭著。在黑暗中。他們兩人都想要梅勒妮回來,比哈勃更想。他們兩人都決定要給這個家庭一個全新的開始。他們都愛梅勒妮,他們都讓梅勒妮失望,母子二人終於找到了他們的共同點。
過了一陣,布萊恩讓自己重新振作起來。他告訴媽媽關於拉里·迪戈的出現和判斷,告訴她關於梅勒妮屋裡祭壇的事情,然後是拉里·迪戈的被殺,以及梅勒妮認為自己是拉塞爾·李·福爾摩斯的女兒,還說斯托克斯一家可能做出了某種交易。
「這,是,胡說八道。」帕特麗夏結巴道。她再一次拿起了杜松子酒。
「真的嗎?」她兒子問道。「別這樣,媽媽。我知道你和爸爸過去總是打架,你們兩個都不是喜歡動手的人。看在上帝的分上,到底是什麼讓爸爸憤怒得大喊大叫?」
她的心臟跳動得十分猛烈。這不公平,她想,一個媽媽竟然要跟自己兒子說自己的隱私。
「是米根,不是嗎?」他冷靜地說,「你們是為了米根而動手。」
「是的。」
「還有傑米。」
帕特麗夏閉上了眼睛,剩下的話她說不出口。
她的兒子猛吸一口氣。「天哪,她是傑米的女兒,是嗎?這就是她為什麼會如此快樂、如此漂亮的原因。我就知道。這個家庭不可能會出現一個這麼快樂的人。我就知道!」
「布萊恩——」
「他殺了米根,該死!你還沒想明白嗎,媽媽?不是拉塞爾·李·福爾摩斯。警方有證據證明他不可能殺掉米根。是爸爸乾的!他殺了米根,為了那一百萬美元的生命險。並且,他知道這甚至都不是他的女兒。噢,天哪,他為了錢而毀了這個家。而我們卻讓他這麼做了,媽媽。我們從沒懷疑過。」
「你不知道,」她絕望地說道,「我們不知道——」
「我看到了那該死的贖金,媽媽!那天傑米拿來贖金我看見了,但是爸爸沒有拿那個公文箱出門——」
「不!!」
「是的!我在你的床底下發現了那個裝錢的公文箱,我看到了傑米的錢。爸爸也把它收入了囊中,因為他知道他根本沒必要支付贖金。因為他知道,米根當時已經死了!」
「不!不要,不要!不要說這些事。你是他的兒子,你怎麼能說這些呢?他一直都愛著你——」
「他把我從家裡踢了出來——」
「他後來也試著找過你,叫你回家。我們要去歐洲旅遊。我們要作為一個快樂的大家庭一起去歐洲旅遊!」她的聲音聽上去高度興奮。她覺得自己就像個精神病患者,不過很快,這種虛張的聲勢就破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