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七章

電話響起時,帕特麗夏還在睡夢中。在她的夢中,她又當選了得克薩斯小姐,穿著釘珠禮服,面帶閃亮微笑,在紅地毯上走著。「看我!看我!看我!」她心中呼喊著——而她也的確引人注目。男人們為了贏得她的注意而吶喊,女人們因為看到這樣的美女而尖叫。她,已經贏得了家鄉人的熱愛,讓父親感到驕傲。當鑽石王冠被戴到她的頭上時,她默默許願,希望這一刻可以永恆。

童話故事永遠不該完結。

她走回後台,傑米·奧唐納用手臂摟住她讚歎道:「多麼美麗的少女!」

她咯咯嬌笑,然後充滿激情地親吻他。

然而,在他的肩膀後,她卻看到了女兒的無頭屍體。

「壞媽媽,壞媽媽,壞媽媽!」

最終,帕特麗夏尖叫著從夢中驚醒。

黑暗,周圍只有濃重的黑暗。電話第二次尖聲響起,她笨拙地下床摸索。時鐘顯示,現在已是凌晨,但是丈夫依然沒有回家。

她將聽筒放到耳朵旁邊。

「媽媽,是你嗎?」

帕特麗夏茫然失措,還沒從夢中恢複,差點又叫起來。

「是我,我是梅勒妮,」電話里的聲音繼續說道,帕特麗夏在她的話語間瑟瑟發抖,不由自主地點頭。她緊緊地抓著話筒。命令自己恢複正常,回應這另一個女兒。「是的,寶貝,你在哪兒?已經半夜了,你還好嗎?」

突然出現了片刻停頓,帕特麗夏感覺到了沉重的氣息。

「寶貝,一切都還好嗎?」

你也收到了一張字條嗎?有人溜進了你鎖著的車裡嗎?有人威脅你,拐騙你,要殺掉你嗎?哦,天哪,求你了,親愛的,求你了,親愛的,告訴我你一切安好。我發誓我從未故意——

「只是今天過得比較漫長而已,」梅勒妮說,「我偶遇了一位朋友,一起去喝了一杯。我今晚會在外面過夜。」

帕特麗夏皺起眉頭。女兒以前從沒和一個不知名的朋友喝過酒並在外面過夜。

「你確定一切都還好?我可以去接你,一點不麻煩,真的。」

「我很好。」

「最近你又犯過偏頭痛嗎?爸爸和我都擔心你。」

「你有嗎?」女兒的聲音聽上去很驚奇。

「當然,梅勒妮。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你半夜給我打電話,並且一點不像你平時的樣子。甜心,如果你想要聊聊,或者有什麼事情發生,你想要一個肩膀痛哭一場……」

她的聲音像是在祈求,甚至有些絕望。突然,她的胸中升起了緊張感,上一次有這種感覺,還是警車包圍了她家的房子,一個從未見過的警官溫和地告訴她,他們將會盡一切努力找到她女兒的時候。

「梅勒妮?」她輕聲問道。

「媽媽,您還記得我被遺棄在醫院的那一天嗎?」她的女兒突然問道,「您還記得第一次看到我的情景嗎?」

「當然記得。你怎麼——」

「當我第一次看到您,媽媽,我覺得您真是太美了。我急切地想要成為您的小女兒,我都無法解釋這種感覺的原因。就只是非常想。您見到我的時候在想什麼呢?」

「我……我印象深刻,寶貝。你是那樣弱小,被遺棄了,沒有名字也沒有記憶。你本該被驚嚇得很厲害,可是你沒有。你勇敢地微笑著,開一些小玩笑,讓人們開心。你看上去……非常堅強。你就像我希望自己成為的那樣。」

「但是為什麼要收養我呢?你和爸爸之前計畫過收養孩子嗎?」

「嗯,的確沒有……」

「那為什麼改變主意呢?」梅勒妮的聲音帶上了迫切的意味,「為什麼突然收養一個九歲的小女孩?」

「我不知道!就像你所說的,無法解釋。看到你的那一刻,我也希望成為你的親人。」

「媽媽,為什麼,為什麼?」

「我說了我不知道。」

「不,您知道的!見鬼,我想知道!為什麼收養我?」

「那不重要。」

「不,我覺得重要!你一定也知道這很重要!告訴我吧,現在就告訴我。為什麼收養我?」

「因為你長得像米根!你滿意了吧?因為當我看到你,就像是看到了米根!所以我不得不收養你……」

帕特麗夏徹底崩潰了。她意識到自己說了多麼糟糕的話,而話筒另一端的沉默印證了她的感覺。天哪,她究竟幹了什麼?

「米根,」女兒慢慢地說道,「你看到我的時候,你看到的其實是米根。」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梅勒妮,你別這樣,你讓我很疑惑、很困擾。」

女兒不該聽說過米根呀,帕特麗夏心想。

「我得到了一個家庭,只不過是因為長得像一個被謀殺的小女孩。這幢房子,你的疼愛……你所做的一切,都只不過是你想要你的米根回來。」

「不是的!」帕特麗夏哭出聲來,「這不是我想說的。」

「不,本來就是!媽媽,最後我們都不得不面對現實。為什麼在我們家,面對現實這麼難?」

「梅勒妮,親愛的,聽我說。我也是普通人,有弱點。在最開始……最開始我或許真的分不清你和米根,或許真的只能看到我想看的,儘管我知道你不是米根。你記得嗎,我給你穿帶花邊的裙子。做頭髮?記得這些東西給你帶來的改變嗎?我目睹了你的變化,意識到我這樣有多讓你受傷,然後這種代入感就消失了。我意識到,我從你身上找的不再是米根的影子。米根走了,但是由於上帝的恩典,我有了另外一個女兒,一個不同的女兒,梅勒妮·斯托克斯,喜歡舊衣服和二手傢具的女兒。然後我發現,愛你似乎成了我的天性。你修復了我,甜心。你是我生活中最棒的東西,並且親愛的,我向你發誓,你的生活並不是一個謊言,我的的確確愛你。」

電話那頭沒有回應,只有更長的、令人恐懼的沉默,象徵著女兒的疑惑和傷痛。

帕特麗夏閉上了眼睛,一滴眼淚緩緩地滑下面頰,她幾乎無力抹去。

「梅勒妮?」她輕聲呼喚。

「您過去一定很愛米根吧?」

「天哪,孩子,我愛她比自己生命更多。」

又是沉默。「媽媽……我該走了。」

「梅勒妮,我也愛你。」

「晚安,媽媽。」

「梅勒妮……」

「晚安。」

電話掛斷了。帕特麗夏又獨自沉浸到了黑暗中。

她想起了和深愛的第一個女兒在得克薩斯州度過的那些溫暖的晴天,想起了車子里的那張字條,也想起了不再和父親交談的兒子。她想起了傑米·奧唐納,還有永遠無法彌補的過錯。

她繼續自言自語:「我不會再犯錯了,上帝。我的家庭已經承受了太多。」

威廉·謝菲爾德在醫院實習時,總是睡在診療床上。手錶顯示現在剛好半夜三點,響起了微弱的鈴聲。

他麻利地坐了起來,從熟睡的狀態一下子就進入了無比清醒的狀態,只有職業醫生才能做到這點。他覺得後腦勺微微發暈。威士忌,當然是威士忌的作用。

他之前來醫院的時候帶了一品脫酒,並且找到了一個隱蔽的房間存放。每當他需要給自己鼓勁打氣、穿著白大褂給人決斷生死之時,他就到這裡喝上一點。對於昨夜在房裡發現的種種異象——粉紅色的健康器官,床頭閃亮的紅蘋果,浴室鏡子上用鮮血潦草寫就的「你會得到你應得的」——他還沒有仔細思考過。威士忌帶來的溫暖已經讓他回到了他最懷念的時刻:那時,他還是一個出色而完美的年輕麻醉學者,甚至在輪盤賭桌上也總憑藉著幸運數字8所向披靡。

「只是再多幾個。」哈勃醫生今天早些時候又強調。

威廉堅持說這樣做太冒險了。

「胡說!」哈勃醫生堅定地說道。但是威廉能夠看出,他也一樣害怕。之前的這些日子裡,一向鎮定自製的哈勃·斯托克斯已經失去了他的鎮定和自製。

威廉甚至發現哈勃醫生時不時地向自己的背後看去,彷彿他覺得那裡有什麼可怕的東西一樣。

「只要再做三次就好了,頂多三次。」醫生最後說道,「你可以做到的,威廉。只要那樣做,你的信用卡負債就可以還清,你可以從頭開始,有一個清白的記錄。你還能以一個麻醉學者的身份得到五十萬美元。只要你戒除賭博,你還能過上很好的生活,不會有任何人能夠傷害你。這不就是你一直想要的嗎?」

這的確就是威廉一直想要的。昂貴的房子,昂貴的汽車,昂貴的服裝。從他的手腕、腳步、身體上種種細節透露出來的一切成功象徵,就是他想要的。

所以威廉還是同意了。一小時之前,他喝了他的「勇氣威士忌」,進入了重症監護室,在上帝和所有人一覽無餘的目光下,給病人注射了一小瓶心得安 。

然後,他把手插入防護衣的口袋裡,用手撥弄第二根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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