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六章

沃爾瑟姆酒店的套房相當氣派。寶石藍與葡萄紫相間,成為套房的主色調,房間里擺設著高仿的櫻桃木傢具,許多新英格蘭地區的酒店都喜歡用這種傢具。一間卧室位於二層閣樓,而另一間在一層小廚房對面。大衛將他那個大旅行袋放在了一層的卧室——這裡離門非常近,而梅勒妮正在客廳踱步,依然面如死灰。

他們在大衛公寓旁的藥房買了些最基本的護膚品。但是連鎖藥房里並不出售衣服,所以梅勒妮到目前穿的還是大衛的舊T恤衫和那條太過寬鬆的運動長褲。這樣的穿著使她看起來很瘦小,尤其是她現在駐足於窗邊,雙手環抱胸前,盯著外面月光陰冷的夜色發獃。窗外,汽車駛過州際公路。頭頂燈輕柔地灑在她的臉龐上,照亮了她的雙眼。「那個,」大衛終於開口說道,「你覺得怎麼樣?」

「不錯。」

他希望她能再多說幾句,但是她沉默不語。大衛不知道該做些什麼了。自從與昆西談話後,梅勒妮越來越自閉。她目光平靜如戰場上的老兵,雙唇緊鎖抿成一條毫無血色的線。大衛猜想,她在精神世界中撞到了一堵牆。現在,要麼把那堵牆撞碎。要麼就屈服於那堵牆。不過,他看不出梅勒妮到底怎麼樣了,這使他有些隱隱不安。

梅勒妮打開電視,一個穿著鮮亮的女主播臉色嚴峻地盯著攝像機的鏡頭在報道,「今天早些時候,在波士頓中心地區發生了槍擊事件」。那個賓館的外景導入了屏幕。人們獃獃地看著門口,一些遊客正在拍照。什麼多餘的信息也沒說,這個十秒鐘的報道就很快過去了。

梅勒妮關上電視。她拿起一本雜誌,漫無目的地翻著,然後又把它放下。接著,她又拿起了一個煙灰缸。她的雙手顫抖著。天哪,她的手真小巧。難以想像,她竟然可能曾跟拉塞爾·李·福爾摩斯這種人待在一個棚屋裡。

大衛將他的筆記本電腦在餐桌上擺好。他打算熬夜幹活,多做些調查研究,畢竟他還有份工作報告要寫。一到七點,他就得和切尼去督導特工賴默爾那裡去。這段談話肯定不怎麼愉快。賴默爾喜歡事情做得乾淨利落的人,希望手頭的案子按部就班地進行。手下負責醫療欺詐案件的探員竟然捲入了二十五年前發生的一樁兇殺案。這件事情肯定不會讓他高興。

大衛走進小廚房,把買來的蔬菜扔進冰箱冷藏室,然後猶豫了。

他的後背疼起來了,它在抽搐。

他的睡眠有些不足,壓力也有點大。他又開始用手槍射擊了,手槍的後坐力使他的背部疼起來。其實,說實話,局裡安排他去查白領犯罪案是一個正確的決定。他沒法在黑暗的小巷子里開著槍追擊罪犯,也沒法一跳就飛躍高樓。他的身體確確實實有狀況,而且情況越來越差。

在現在的生活里,他每晚都要做一個很有意思的選擇:胡蘿蔔、花椰菜還是西藍花?

他今天選的是花椰菜。他拿了兩包花椰菜,塞進了牛仔褲後面,用腰帶固定住。他清楚,他走出廚房的時候看起來肯定很像個白痴。

梅勒妮已經離開沙發了。她又走到了窗邊,雙手扶在玻璃上。她的神情舉動中透露出一些東西,有些心神不寧,有些荒涼,還有些聽天由命。大衛看得有些暈眩。

大衛的腦海里突然間也閃現出了一些回憶。

當時他九歲,他的媽媽終於從鬼門關逃了回來,從醫院回到家中。媽媽躺在客廳的沙發上,大衛、大衛的爸爸還有史蒂芬圍著她站著,弟弟和爸爸臉上掛著生硬的笑容。爸爸早些時候跟他們解釋過——媽媽快要死了。他們什麼都做不了。現在,他們三個人一定要為媽媽堅強起來,能多堅強就多堅強。他的媽媽揉著他的頭髮,然後又像對待嬰兒般撫摸著史蒂芬的臉頰。之後,她的目光移開了。她直獃獃地盯著前方,被痛苦折磨著,眼前的一幕讓大衛有些窒息。

九歲時他意識到,他們都在努力為媽媽而勇敢起來,而當時,他的媽媽才是真正的勇者。他們都想成為英雄式的人物,而他的媽媽已經算得上是一個英雄。天哪,媽媽是如此令人震撼。

心臟又跳動了一會兒,癌症帶走了媽媽。

大衛的思緒突然中斷,回到了賓館的房間里。他已經是一個成熟的男人,不再是一個小孩子了。冰凍的蔬菜緊貼著他的後背。那種熟悉的疼痛在他的肋骨周圍聚集繃緊。

他希望自己能像一個鋼鐵般的男人那樣為梅勒妮承受更多。但是……

「你該去睡一會兒。」他簡潔地說道。

她轉過身來,看著他,臉上毫無表情:「你要去幹什麼?」

「工作。明天我跟我的上司有個見面會,然後我得跟著賈克斯偵探幹活。明天將會是忙碌的一天。」

梅勒妮皺著眉頭:「那我明天該去幹什麼呢?」

「明天我當然沒法看著你了。你稍微放鬆一下。坐下來好好嗅一嗅咖啡的香味。」

「坐下來嗅一嗅咖啡的香味?」她挑了挑眉毛,聲音有些尖銳,臉憋紅了。也許她不應該說得如此無禮,「坐下來嗅一嗅咖啡的香味,是啊,沒錯。在過去兩天里我知道了我很有可能是一個渾蛋兇手的垃圾孩子,又被其他渾蛋兇手收養來掩蓋他們噁心的罪行。真不錯,讓我明天跟咖啡過一天。真是個好主意!」

大衛往後靠去。他自己的脾氣也起來了,所以不知道該怎麼說比較合適。他只是一個男人,一個過度工作,沒得到感激,還有點性壓抑的男人。

「我會帶你去辦公室,」他冷冷地警告她,「但是沒法確定你的死活。」

她眼睛大睜,脖子上的脈搏開始奮力跳動,雙拳緊緊握住,背部的神經因為沮喪而開始顫抖,好像要被撕毀一樣。

他忽然有些喘不上氣來。

他意識到,梅勒妮想打架。她想要大喊,她想要尖叫,她想要飛奔。他可以感受到所有的情緒正在她眼睛裡聚集、燃燒。

高尚的梅勒妮,仁慈慷慨的梅勒妮,完美的女兒、完美的妹妹梅勒妮。第一次,他感覺到了。她把自己所有的痛苦——有憤怒,有厭惡,有害怕——都咽回了肚子里,因為她是那個被收養的女兒,她經不起折騰。她難以忍受自己比不過米根。

他突然想親吻她。他希望他們之間的距離能夠更近一點,然後貼近她的嘴唇,感受所有爆發出來的情緒。發瘋的梅勒妮、受傷的梅勒妮、真實的梅勒妮。他想要真實的一切,不過,也許這才是最大的謊言。

「我想一個人靜一靜,」她突然說道。

「還要繼續掩飾?還要繼續微笑?還要假裝所有一切都很正常?」他向她邁了一步。

「你就會說別人。」她說道,抬起她的下巴。她試著讓自己看起來輕鬆一些,但是他看得出她還在生氣。她雙頰微紅,目光明亮。她看起來美極了。

他又向前走了一步,她搖了搖頭。「不行。」她猛地說道,「去死吧,就是不行。我不管你看起來怎麼樣,也不管你身上有沒有歐司柏思的氣味。無論我是否已經有好幾個月沒做過愛了,無論跟你做愛會不會比想拉塞爾·李·福爾摩斯好受很多。不行!」

「這麼說就代表你想過。」他的語氣聽上去得意揚揚,很有些自命不凡的感覺。然而她看上去難以馴服。

「廢話,我當然想過。那天是你把我抱了回去,讓我很有安全感。」她有些結巴。她惆悵地嘆了口氣,這引誘大衛走得更近了,大衛屏住了呼吸。她抿了下嘴唇,然後恢複了之前充滿復仇感的語氣,「但是那些都是假的,不是嗎,大衛?那根本不是什麼善意的舉動,只是一個聯邦僱員在做他的工作。而且你對我撒謊了。所有對我撒謊的人,我都不屑於面對!」

「我的工作需要隱瞞身份。並非所有謊言都是故意編造出來的!」

她突然刺耳地笑了一聲:「太滑稽了,這就是結論嗎?太滑稽了,天哪,我的媽媽。」

她坐到椅子上。大衛咒罵了幾句,然後走向她。

她有點獃滯,但還不忘反抗。他摟住她,看她會不會攻擊他,全是他的錯。但是她沒有打他。她發出了一絲聲音,投降的聲音。接著,聲音變大了,精明幹練的梅勒妮將頭埋入了他的懷中。

啊。天哪。她是那麼弱小,胸口幾乎感覺不到她的存在。只有她那如絲秀髮,還有那柑橘氣味可以證明她的存在。他確實想保護她。老天,幫幫我吧,我想成為她的英雄。他將她拉到膝蓋上,輕輕搖晃著。

她沒有哭。他想她也不會哭。相反,她輕輕打了他胸口一拳,然後將臉靠在了他的喉嚨處。他用臉頰貼著她的頭頂,將她抱得更緊了。

「我愛他們,」她輕聲道,「他們是我的家人,我很愛他們。事情那麼糟糕嗎?」

「不,」他堅定地說,「不是。」

「他們給了我我曾經想要的一切。他們伴我玩耍,他們也愛我。他們陪我去跳蚤市場,天哪,斯托克斯一家竟然會去跳蚤市場。那當然不會全是謊言,當然不是。」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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