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早晨,帕特麗夏看到她的丈夫在讀《波士頓環球報》。這些年來,她清楚地知道哈勃的閱讀習慣——先從商業部分開始,在那裡他能查他的股票,牛市便和顏悅色,熊市則愁容滿面,但是實際上他從來不對股市狀況進行評論,因為他一直對自己的財政狀況保密。然後他會繼續瀏覽本地新聞部分,首先瞟一眼有沒有關於自己或者市立綜合醫院的文章。隨後再深入閱讀。讀完之後,他會再看國內新聞,然後是國際新聞,這樣一步步慢慢地把他興趣的圈子擴大到那些和他沒有直接關係的東西上。
他曾經跟帕特麗夏說過,廣泛涉獵文章是一個好習慣,這能使一個人在崗位上與人交談時遊刃有餘。儘管他從來沒有說過這段話的下半部分,但是帕特麗夏很明白他的含義。哈勃來自藍領階層,一群不怎麼討論國家新聞或者參加正式晚會的人,也沒什麼機會與權貴攀談,他們最大的夢想就是某天能獲得一份公務員工作,好讓自己在老了後能有足夠的養老金去釣魚。
當然,哈勃有遠大的夢想。從一開始他就會買得體正式的服裝,剪去手上的老繭,並且盡全力讓自己顯得比那些名門望族更具氣質。儘管他僅僅是一個苦苦掙扎的醫學生,但卻沒有人去詢問他的出身。
帕特麗夏懷疑,哈勃覺得氣派的外形對她而言也很重要。她在得州的石油大亨家庭里長大。他絕不會給別人留下機會,說她下嫁給他有失身份或者他給予她的遠遠不夠。在他的觀念里,金錢與愛情是相依相存的。
帕特麗夏尊重這種想法,甚至有些欣賞它。哈勃完全符合她理想中的那種男性模範:保守,固執,堅定。她覺得這也許就是她如此深愛他的原因。無論他做了什麼,她都會覺得他很親切。他和她的父親有一樣的缺點,也有一樣的優勢。他有特有的體貼,她父親有獨特的關懷。生活中從來沒有過什麼驚喜,即便這樣,在後面的一段時間裡,她依然很依賴他。
曾經,當她還是一個懵懂無知的年輕少女時,她幻想過婚姻將會是無止境的浪漫,每天都會見到紅玫瑰,每天都能吃到燭光晚餐。她的丈夫總是時髦而且充滿激情,她將一直停留在美麗而甜蜜的十六歲花季。她的生活將被照顧得周周到到,她永遠都不會感到孤單害怕。
婚姻當然不是這樣的。有時候,在那些無力的日子裡,即使是要睜開眼睛邁腿下床都需要花很大的努力,她會質疑,她為什麼還在跟哈勃過日子。什麼樣的女性會和一個開始痴心追求她,而現在許久沒有碰過她的男性生活在一起?什麼樣的女性會和一個像哈勃那樣看待自己的男性生活在一起?在米根的屍體被確認的那一天,哈勃把她看作世界上最下賤的生命,就好像她做了比殺掉自己的孩子還要殘忍的事情。
然而,在那段她還能堅強起來的日子裡,她可以做到把堅定不移看成是婚姻的真諦。外科醫生的工作要求近乎殘酷,哈勃身邊的同事們一度掀起了離婚大浪潮。但是他們夫妻倆堅持了下來。後來他們失去了米根,這種情況下夫妻的離婚率高達百分之七十,但他們依然在一起。當他們的朋友們還在忍受著離婚——結婚——再離婚這樣的婚姻折磨時,他們決定領養一個小女孩。他們共同撫養他們的孩子。把他們送入大學,看著他們在自己選擇的職業生活中安頓下來。
他們的婚姻已經再不像是度蜜月那般甜蜜。它可能更多的是一種伴侶關係——她知道她的孩子,包括梅勒妮,不明白這樣的關係——這種關係也需要很多共同經歷,才能促成相互之間的理解,然後一起成長,慢慢學會接受對方,最後一起體驗生活。不過也僅僅是體驗生活。
過去的六個月顯然把婚姻推向一個考驗。自從布萊恩與哈勃那一幕發生後。帕特麗夏開始發現她已經不能和她的丈夫甚或是梅勒妮正常交談,有些精神失常。她開始發現自己躺在床上,聽著哈勃的鼾聲從遠處飄來,然後感受到客廳杜松子酒的召喚,想起被她遺忘在角落裡的那徹夜纏綿的春夢。也有時,她會發現自己獃獃地走下樓盯著米根的畫像看,美麗幸福的米根,一直相信她的母親會為她驅逐藏在床底的惡魔。
然後,在那段短暫沉溺於杜松子酒的日子裡,她的生活變得更加錯亂,她會在凌晨四點醒來,衝進布萊恩的卧室,儘管自從二十四歲起他就不在那裡住了,她還是十分確定他就睡在那裡。她會像瘋婆娘一般拉開卧室抽屜,扯出舊衣服捂面吸入她兒子特有的氣味。當她在房間里找不到兒子留下的任何痕迹時,當她覺得哈勃徹底拋棄了她的第一個孩子時,恐慌再次湧上心頭,它被酒精壓制下去,卻在吞噬她的肉體。
突然,她會不顧一切地尋找米根。親愛的米根,你在哪兒?回來找媽媽吧,求你了,回家吧。
警察的幻影會突然在布萊恩黑漆漆的房間里出現在她身旁。「至少,她死前沒有經受很多折磨,夫人。」
她的頭被割了下來——她當然經受了折磨!!
隨後,穿著藍色西裝的FBI探員會從窗邊走過。「現在你什麼也做不了,夫人。」
「我不該把她交給娜娜。我們為什麼要僱用這麼多人?」
最後,魁梧的警長從床底滑出,嚼著一大捆煙草來掩蓋他生病的事實。「嗯,夫人,至少你知道了結果,知道總比不知道要好。」
我的孩子再也不會回來了,我的孩子沒有了頭。你能看看他對她的雙手做了什麼嗎?啊,上帝,噢,天哪,為什麼我還活著?為什麼你不直接殺了我?求你了,求你一刀殺死我吧……
二十五年後,蜷縮在兒子的床鋪上,她會想像自己坐在那片小樹林外的草地上,旁邊警察正忙著工作。她會聽到蒼蠅的嗡鳴,聞到植物腐爛、衰萎的氣味。她會張嘴大喊然後仰天大笑,僅僅是笑啊,笑啊,笑。
「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姑娘,不管怎麼樣,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傑米勸她說。
但是一切變得更糟了,在接下來的五年里,她的生活亂成一鍋粥。
從呱呱墜地到躺在葬禮上的白色窄小棺材裡,四歲大的女兒在世上留下的痕迹並不多。而她也從一個活潑的母親變成一個尖叫狂躁的瘋子,對兒子避而不見,彷彿不認識他,因為孩子傷透了她的心。從盡職盡責的妻子到傷心欲絕的人類,她拒絕了哈勃所有的暫時性提議,她明白他為他們女兒的事情責怪她,她明白他是違心地賠罪。她也明白,自己對這些再也不關心了。
她渾身打了個冷戰,全身麻木。她崩潰了,拾起一瓶杜松子酒,投入了一片假象的懷抱。那片假象用溫存與關心籠罩著她。她為這假象而活,她也深愛著這片假象。這是她一生中擁有過的最棒的情人,她感到自己安詳地躺在假象的懷抱里,輕柔地撫摸著它,光滑細膩如打上了肥皂泡沫的胸脯。她從疲倦的生活中暫時擺脫出來,不去思考,不去感受,喪失了存在感,但是之後,痛苦會來得更加兇猛。
殺了我吧,就殺了我吧,為什麼我還沒死?
她的父親要求她戒酒,她的丈夫把她送去康復中心,和往常一樣為她的情感傷害尋求科學的解決方法。沒有一個有用。她不關心他們怎麼想,她不關心他們想讓她做什麼。即使她的兒子變成了一個抑鬱而冷酷無情的小男孩,不再歡笑,她也漠不關心。她不再關心任何事情。
然後哈勃,茫然的、不堪重負的工作狂哈勃,做了一件讓她意想不到的事情。他把家搬到了波士頓。那裡,陌生的大廳里再也不會浮現出米根的音容笑貌來折磨她或者布萊恩。然後,在那個非常有意義的時刻,在那個給予她信念和對婚姻的希望的時刻。哈勃帶她去見「爸爸的女兒」。
只是看了小梅勒妮一眼,嬌小、熱心、長著一雙藍眼睛的梅勒妮,帕特麗夏身體里的陰暗面便消失不見了。
她重新感到世間充滿愛。心裡的堅冰碎裂,濃霧散去。她急切地想把這個小女孩捧在手中,那是一種發自肺腑的渴望。她想為梅勒妮解決麻煩,她想告訴她一切都會好起來,她想不顧一切地讓她安全。
梅勒妮,她愛上了這個女孩。愛上了她的天真無知,愛上了她逗人微笑的方式。她很堅強,生機勃勃,而且熱心。她擁有帕特麗夏一直渴望卻從未獲得過的所有品質,她是帕特麗夏·斯托克斯的英雄。
為了梅勒妮,她振作起來。為了梅勒妮,她再一次去愛布萊恩,給他迫切需要的關懷,歸還他的母愛。為了梅勒妮,她甚至重新愛上了她的丈夫,因為正當她認為他們之間的感情蕩然無存的時候,他給了她最珍貴的禮物:第二個女兒和一個使生活步入正軌的機會。
在把梅勒妮帶回家的那個夜晚,帕特麗夏慢慢地脫去自己的衣服,然後五年半里的第一次,她爬進她丈夫的臂彎。而哈勃竟也接受了她,儘管她知道他們之間曾經有過第三者,而且她也明白他的心沒有像她那樣完全融化。
在短暫的歡愉過後,她明白了,哈勃再也不會像從前一樣愛她。他不再愛慕她或者像最初那樣追求她。他不會再像從前那樣熱切地看著她。
他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