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章

布萊恩·斯托克斯知道他這一生註定要過苦難的生活。從能夠記事起,他就經常憤世嫉俗,備感凄涼。他的童年在無數個灰白色的夜晚中度過,父親總是在醫院工作而不回家,母親則僵坐在沙發上,獨享自己的孤獨。有時布萊恩會玩一些小把戲,依偎著他的母親,給她以最可愛調皮的笑容,直到母親露齒而笑並且給他一個甜蜜的擁抱。也有的夜晚,他會表現得令母親心碎。他會砸碎花瓶,翻倒傢具,在房子里尖叫著跑來跑去,直到母親失聲痛哭,抽泣著問他為什麼會如此恨她。

直到六歲時,他也不知道自己的情緒為什麼會如此變化無常。他不知道為什麼要逗得母親捧腹大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惹得母親潸然淚下。他時常感到的僅僅是內疚和不安。他覺得這個家裡有些東西不太正常,家裡人最後都會討厭他。他的父親、他的母親、他的小妹妹米根……也許,在布萊恩的生活中,他唯一愛惜的人就是梅勒妮。可最近,他對待梅勒妮的態度也發生了轉變。對於她打來的電話或者其他友好的表示,他一概不理。他還獨自一人搬到了波士頓南部的公寓,在那裡,他對自己的厭惡感將會上升到一個新的高度。

三個月以前,布萊恩躺在床上,奇怪自己怎麼還不去割腕自殺,隨後,他又想起了米根,想起了那個可愛的、珍貴的米根;想起了她過去常常伸出雙臂,鬧著要哥哥背起她來;想起過去的那些夜晚里,他跑去米根的房間,只是為了看她熟睡,為了保護她不受那些他也不知道的危險的傷害。直到再也沒有機會見到她。

米根,米根,真的對不起。

他拿出了一盒剃鬚刀。

然後他又想到了梅勒妮。想到了第一次看到她時的情景,想到了她抱著自己時的感覺,想到了她對自己的愛,簡簡單單的愛。

梅勒妮的到來使得斯托克斯一家回歸到了正常的生活,而布萊恩不想讓梅勒妮失望。如果說他不想為自己而活,那麼他也會為她而活。

布萊恩加入了一個互助小組。他了解到自己太易動怒。他也知道了自己的價值觀與家裡人有所衝突,同時對真正的親密關係存有疑問。他還了解到自己需要一次深刻的思考,他需要弄明白他到底想成為一個怎樣的人。不是他的父親想讓他成為什麼樣的人,也不是他的家庭需要他成為什麼樣的人,而是他自己想成為什麼樣的人。

布萊恩·斯托克斯需要學會自愛。他越來越意識到,自己如此自暴自棄,很大程度上不是由於成為同性戀以後的困惑與迷茫造成的,而是因為他對於死去的妹妹有著太沉重的負罪感。二十五年過去了,那段在得克薩斯州生活的日子卻突然像復仇般湧現了出來。有的夜晚,他會驚出一身冷汗,有的夜晚,他會被自己的尖叫聲嚇醒。

後來的某個晚上,布萊恩夢到雙親逝去,然而這卻使他感到開心。在這段日子裡,他無法信任自己,無法勸自己回家去。

然後,今天早上,傑米·奧唐納打來電話,直截了當地告訴布萊恩,梅勒妮現在看上去是那麼蒼白憔悴,似乎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她昨晚犯了偏頭痛,可是她只會在壓力極大的情況下發病。他問布萊恩知不知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也不知道怎麼回事,但是他很關心。

下午兩點以後他又接到一個電話。一個不願意透露姓名的男人言簡意賅地告訴他,梅勒妮需要他。布萊恩沒有爭辯。他把父親曾經說過的,貝肯大街不再歡迎布萊恩·斯托克斯的特殊聲明拋在了腦後,連闖了兩個紅燈匆忙跑回家裡。

他仍然沒有做好準備來面對在梅勒妮房間里將會見到的場景,他看了一眼破舊的紅色小木馬玩具以及在祭壇上點燃的蠟燭,說:「不要讓媽媽看到這些。」

「這還用你說嗎?看在上帝的分上,快過來,別忘了把門關上。」

布萊恩走進卧室並且帶上了門。他的妹妹站在房間對面,雖然已經是下午了,卻還沒有換下睡衣。她的手臂環抱在腰間,眼淚弄花了她的臉頰。她看著他的目光里明顯透露著恐懼。梅勒妮從來沒有害怕過,從來沒有。

「梅勒妮——」他不自覺地向她邁了一步,卻又猶豫地停下了腳步。她帶著疑慮地看著他,很明顯,他們之間已經產生了一道鴻溝。好吧,這很公平,他覺得。他正站在房間內——同樣帶著疑慮。

這樣尷尬地過了一會兒,她終於打破了沉默。

「布萊恩,這是大衛·里格斯。」她指了指房間中除了他倆以外的唯一一個人,這個人正繞著房間走動。好像在尋找什麼線索。「大衛·里格斯以前是一名瞥官,」她解釋道,「他與警局還有著——」

「以前,是一名警官?」

「關節炎。」大衛很隨意地說道。布萊恩點了點頭,他已經注意到了大衛走路時跛行的樣子。「我叫了一個朋友過來,一個有能力的警察,他知道如何給自己的嘴把關。你妹妹對保密工作的要求真高。」梅勒妮盯著布萊恩,徵求他的意見。最終,他點頭表示同意。他不知道應該怎麼看待大衛·里格斯,但也不知道除了相信他以外還能做些什麼。他以前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場景,也沒有和執法機關打過交道。

「天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布萊恩終於忍不住說道。「我的意思是……是誰?他怎麼做到的?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現在還不清楚,」那位前警官說道,「我們得先弄明白這四十四根梔子花香味的蠟燭是什麼意思。還有一個紅色的小木馬、一小塊藍色的舊布,還有一些血漬。注意蠟燭的排列,有人在向我們傳遞著信息。」

布萊恩側過身來注意了一下蠟燭的排列。不妙,蠟燭的排列正好拼出了一個名字,米根。

一段很久遠的回憶出現在了布萊恩腦中。

還是個嬰兒的米根坐在地上。布萊恩將她的洋娃娃搶了過來撕成兩半。米根大哭不止,她不明白布萊恩為什麼要這樣做。布萊恩把洋娃娃身體里的絨毛撒了一地,說:「你必須變得堅強,米根,你必須變得堅強。」

他們之間的距離再一次拉大了。

「我在半夜的時候醒來,」梅勒妮輕聲說,「下了趟樓,當我回來的時候……就變成了這樣。」

「你在半夜醒了?」布萊恩驚異地問道,「梅勒妮,你已經這麼多年沒有……」

「你夢遊嗎?」大衛·里格斯問她。

梅勒妮只是盯著布萊恩看,從她的眼神里,布萊恩看出了他最不想看到的東西:傷害。他傷害了她。當梅勒妮半夜起來的時候,布萊恩總會出現在她身旁。只有他會在聽到聲響後醒來,跟著她下樓,當她注視著米根的畫像時,他會一直守護在她的身邊。他是她的哥哥,照顧她是他的責任。

「我並沒有夢遊的習慣,」過了一會兒,她說道,「有時候,我只是……很焦躁。」

「梅勒妮……」

「太遲了,布萊恩,已經太遲了。」

大衛·里格斯清了清嗓子,讓大家的注意力又回到了他那邊。「你們的媽媽隨時會回來,所以我們得趕快完事兒,收拾下這裡。」沒等任何人說話,他直接繼續說道,「讓我們從這個木馬開始吧。這應該就是樓下畫像上的木馬,對嗎?米根的玩具木馬。」

「那個破損的耳朵,」布萊恩喃喃地說道,「那是我弄的。我把它扔到了壁爐裡面。我當時很……生氣。被綁架的時候,她正拿著這個木馬,但是木馬再也沒有機會修復了。當時警察說拉塞爾·李把這個叫作——他們是怎麼稱呼來著?——對,叫作戰利品。」

「你再也沒有見過這個木馬嗎?在他們逮捕拉塞爾·李的時候也沒有?」

「沒有,從沒再見過。」

「那麼這塊布料呢?」

「我不知道。」布萊恩仔細地回想了一下,他沒有去摸那塊布,只是低頭看了一會兒。「有可能是她裙子上的,」他說道,「裙子就是藍色的,但是過了這麼久,很難確定,而且它現在還染上了血跡。」

「發現她屍體的時候她穿著衣服嗎?」

布萊恩看了他妹妹一眼,猶豫道:「她裹著一條毯子。」

大衛點了點頭。米根被發現的時候就只裹著一條毯子。

「這人是怎麼進來的?」梅勒妮終於插嘴道,「我們家有警報系統啊。」

「警報系統開啟了嗎?」大衛問。

「當然開了!」她冷冰冰地看著他,「想想吧,我們一家人都懂的,意外隨時有可能發生。你要明白我父親每天晚上都會開啟警報。」

「好吧。」大衛仔細考慮了一會兒,問,「那麼昨晚有誰在家裡?」

「當然有我自己,」梅勒妮說,「媽媽和爸爸。還有在我家住著的瑪利亞。此外,我們計畫讓安·瑪格麗特,我在捐贈中心的上司和朋友住在客房。開車回戴德鎮的話太遠了一點。我想她應該同意住在我家,但是我們必須要問問瑪利亞來確定一下。」

「你爸爸在設置警報系統之前搜查過房間嗎?」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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