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章

凌晨四點,梅勒妮驚醒了,一聲尖叫含在她嗓子里,腦海里回閃著那些畫面,小米根·斯托克斯血淋淋的頭追著她,嘴裡唱著「拉塞爾·李·福爾摩斯,拉塞爾·李·福爾摩斯。你就是拉塞爾·李·福爾摩斯的小孩」。

梅勒妮爬下床,艱難地呼吸著,雙手不停地顫抖。她嘗到嘴裡有血的味道。她終於意識到,在不停地憋著不發出聲音的過程中,她咬破了自己的舌頭。

她摸了摸自己濕乎乎的臉頰,深吸了一口氣。一分鐘之後,她試著挪動了一下腳。她甚至能聽到樓下老鍾嘀嗒的聲音,這個三層的小樓死一般的寂靜。

梅勒妮靜悄悄地在房間里行走著,腦中有一股莫名的意念驅動著她,她下樓了。

大廳是空的,所有傢具都已經重新擺好,整個房間都被窗外路燈的燈光柔和地籠罩著。她朝壁爐走去,突然覺得很孤獨。

自從她和威廉分手之後,就有了太多像這樣的夜晚:半夜起來後,在安靜的房子里漫步,尋找著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東西。

直到他向她求婚時,她都沒有想過自己的家庭該是什麼樣子。她有爸爸媽媽需要照顧,有哥哥需要操心,生活足夠充實了,但是威廉向她求婚了:她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答應,也許是那一秒鐘她眼前浮現出了一個畫面:她像灰姑娘一樣遇見了自己的王子,幸福地生活著。那個畫面引誘著她。

然而,令人難以接受的事實很快就露出了水面。

她沒有思念威廉,那她思念的是什麼呢?她猜,是那個畫面。她在壁爐前面停下來,目光又不自覺地停留在了那張巨幅的油畫上,米根·斯托克斯的油畫。

「首先,福爾摩斯小姐,讓我們來看看時機:你剛好在拉塞爾·李因殺害兒童而被處死的那天晚上出現。然後是地點:你正好被拋棄在哈勃所在的那家醫院,而哈勃恰好沒有去觀看死刑執行而是待在醫院裡。再然後再來看看你:一個小女孩,穿得體體面面,身體也沒有殘疾,健健康康,卻沒人來認領?這麼多年過去,之前九年里照顧你生活起居,供你吃穿住行,給予你一方容身之所的人卻一點消息也沒有。不只如此,似乎他們還能夠完全確定你會在醫院被發現,得到很好的治療。最後是你的失憶症:一個健康的小女孩,卻完全不記得自己從哪兒來,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名字。過了這麼多年,整整二十年過去了,為什麼你還是什麼都想不起來?」

「真的,」她小聲地告訴米根,「我不記得了,我保證我不記得了。」

但是很快,她就不那麼確信了。她的內心又開始翻滾,黑暗的空虛再一次席捲而來,小女孩的聲音在耳邊回蕩。這一幕出現過多少次了?她一直努力假裝什麼都沒有發生,假裝她的內心世界還沒有開始敞開,還沒有開始向她展示那些她不想知道的事情。

她已經有了屬於自己的家庭,她不想去了解一個連環殺手或者說是她的親生父母,也不想記起她九歲之前的生活。這些都是無關緊要的。唯一重要的就是當她被丟棄在醫院,連一個名字都沒有的時候,斯托克斯一家走了過來,拯救了她的生命,給予了她生活。

感謝上帝,如果沒有斯托克斯一家的話,她將什麼都不是,什麼都不是。

二十年前,當她還是一個小女孩的時候,獨自一人在醫院急診室醒來,白色的牆壁,嚇人的針頭和輸液管;混亂的、令人生畏的陌生人的面孔。

每個人都向她保證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每個人都告訴她,她的親生父母隨時都有可能出現,然後安排好以後的一切事情。她吃得很好,也被照顧得很好。她知道,在某個地方,一定有人惦記著她,愛著她。

好幾天過去了。在這些天里,她就只能聽著兒童病房裡其他兒童啜泣時父母的安慰度過。梅勒妮在她白色的、高高的醫院病床上滾來滾去,盯著空白的牆壁,近乎絕望地幻想著她的媽媽有一天能夠出現,能夠那樣安慰她。

社會服務機構來了,把她轉移到了附近的救濟院。再也沒有人談論她父母會回來這個話題。現在每個人都在竊竊私語,想給她找個領養家庭。被收養好嗎?如果她還是個嬰兒的話這也許是不錯的選擇,但是她已經長得太大了……

一夜又一夜,獨自在樸素的房間里,越來越認識到將不再有人來接她離開這裡的事實。沒有人過來接她回家,沒有人可以給她一個名字。

然後帕特麗夏·斯托克斯出現了。

她穿著一件漂亮的粉紅色外套出現在門廊處,說她要來給梅勒妮講故事。梅勒妮什麼話都沒有說。看著這個瘦瘦的美麗的女人,聽著她帶著悲傷的聲調抑揚頓挫地講著故事,梅勒妮發自內心地覺得,我要跟她回家。

她緊緊抱住了眼前的漂亮女士,用她的小臉蛋貼著這位女士的脖子。告訴我一切都會好的,告訴我我已經有一個家了。

美麗的斯托克斯夫人講了一個有關公主的童話故事,因為某些梅勒妮不知道的原因,她哭了。她匆匆擦乾眼淚,看了梅勒妮一眼,充滿思念,之後迅速離開了梅勒妮的房間。

之後一個社工向梅勒妮解釋,斯托克斯夫人幾年前在得克薩斯州時失去了她的女兒。那真是一個悲劇。現在斯托克斯一家在波士頓開始了新的生活,哈勃·斯托克斯醫生及其妻子是社區中最慷慨的人。真的,一對可愛的夫妻。已經發生的事情很令人難過,當然,有時只有上帝才知道什麼是最好的。

梅勒妮明白了,斯托克斯一家失去了一個小女孩,而她失去了一個家庭。分開來,她們都很孤獨;合在一起,她們之間會很合適的。

第二次帕特麗夏來的時候,梅勒妮伸出了她的雙手,斯托克斯夫人立刻抱住了她,開始大哭。這次,梅勒妮輕輕地拍著她的後背。

「沒事了,」梅勒妮輕輕地許諾,「我會漸漸變成你的女孩,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帕特麗夏哭得更厲害了。

六個月之後,斯托克斯夫婦帶她回家了。

在梅勒妮十二歲的時候,她是唯一一個能讓她超負荷工作的爸爸大笑出來的人,她也是唯一一個能讀懂布萊恩和他的壞心情的人。

此外,在那些漆黑的夜晚,哥哥在外面待到很晚才回家,而爸爸也要在醫院工作至深夜。梅勒妮就會下樓找她的媽媽。媽媽總是盯著她那永遠都不可能回來的四歲女兒的油畫像;這個帕特麗夏帶到這個世界上,又在這個世界上失去的小女孩的油畫像;這個儘管帕特麗夏已經有了梅勒妮,但是仍然不能忘懷的小女孩的油畫像。

那些夜晚梅勒妮就會帶著她媽媽上樓,讓媽媽躺在床上,她卻安靜地坐在媽媽身邊,握住媽媽的手,與媽媽一起度過這漫漫長夜。

一切都會好的,媽媽,我會照顧你,我會一直照顧你。

五點了,渾厚的鐘聲再次響起,把梅勒妮從她的回憶中拉了出來。

她仍然盯著米根·斯托克斯。畫像上的她正舉著自己最喜歡的紅木馬,彷彿要把它從畫里伸出來交給正在看畫像的梅勒妮,真是個散發可愛光芒的小女孩。小米根,擁有完美的藍色褶皺飾邊的裙子,大大的藍眼睛,金色的鬈髮。聰明伶俐的米根在這幅畫完成僅僅三個星期之後就死了。

二十年後,斯托克斯一家仍然在努力克服她的死亡帶來的悲傷。梅勒妮現在明白了,有些傷口,哪怕重新得到一個乖巧誠摯的女兒,仍然是不可彌補的。

她終於離開了畫像。她蜷縮在沙發上低語:「但是他們也是我的家人,我得到了他們的認同,米根。我確實做到了。」

黑暗的房間里男人輕輕地哼著歌,列了一個清單,檢查了兩次……

他等了二十五年了。想了想他將要做的事情,在腦海中反覆思考行動步驟,不斷地進行修改,直到趨於完美。三個星期之前他就用—個電話開啟了他這一系列的行動。首先讓所有人都來到同一個小鎮上。幾小時前,隨著最後一個角色拉里·迪戈的到來,所有人都齊了。現在讓遊戲開始吧!

二十五年前,那些罪行被犯下,無論大小。二十五年前,那樣的罪惡被容忍,無論大小。他曾經認為,以人類的天性,所有的事情最後都能夠得到妥善的處理。總有人會揭發真相,總有人會站出來說話,也許至少拉里·迪戈最終能夠把所有的線索拼湊在一起。

但是一年年過去了,沒有人做過什麼事情。沒有人站出來說話,沒有人提出質疑,沒有人記起什麼事情,也沒有人習得什麼教訓,所有人都將它拋到了腦後。

他受夠了。現在起,他要親手掌控事件的走向——從清單開始,這個一項項記錄了所有犯罪的清單。那些沒有被公布的犯罪,那些不為人知的犯罪,那些沒有被記住的犯罪!那些為了無條件的愛所犯下的罪過,那些由於持續的懦弱與膽怯所犯下的罪過。

那個永不滿足的男人犯下的罪。

最後,是一個彌天大罪,罪行之惡劣,難以用言語形容。它是虛偽以及自私和貪婪結合而成的畸形兒。它無情地奪走了其他人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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