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八章

白霞在九點三十五分到達電視台大樓,決定先去喝杯咖啡,用些早點,她知道在這最後一天的錄影和剪輯過程中,每個人緊張困擾的情緒隨時有爆發的可能,她此時還沒準備好接受那種充電過度的氣氛。她的頭微微有些刺痛,整個軀體也酸疼不已。她曉得自己沒睡好,而且噩夢連連。好像有一度她還從夢中驚叫醒來,但她已記不起當時說過什麼。

在車中她曾打開收音機收聽新聞,得知古凱琳意外死亡,她設法把那個女人的影像由她心中抹去。她一談到兒子就臉上充滿光輝,還有她輕拍那頭愛爾蘭老獵犬的樣子。當電視台把這個節目播出後,古凱琳一定會把當初的威脅付諸實行,控告任參議員誹謗。現在她死了,這場威脅也告終止。

她真是一個搶卻犯的犧牲者嗎?報導中說正帶狗散步。它叫什麼名字來著?斯利哥?搶劫犯竟然選擇帶著一條大狗的女人下手目標,這聽起來有些不合情理。

白霞把英國小圓餅推到一邊,她實在不餓。才三天之前她還和古凱琳一齊喝咖啡,現在那位很能吸引且有活力的女人已經殞命。

當她進到攝影棚,魯德已經在控制室內,他的臉色陰晴不定,嘴唇毫無血色,眼珠不停地轉來轉去,竭力想挑毛病。「我說過把那些花拿走!」他大吼。「我才不管它是不是剛剛才送來,看起來死氣沉沉的。這裡就沒人能幹點正經事嗎?參議員坐的那把椅子也嫌不夠高,它看起來就像是該殺的擠牛奶板凳!」他一眼瞧見白霞。「你終於來了。你聽說姓古的那個女人的事嗎?我們不能不把艾碧談論飛航安全那段改造一下,她對那個駕駛員的批評嫌重了一點,等大家發現他的遺孀是被人殺害,必然會引起一些反作用。十分鐘以後就開始錄影。」

白霞瞪著魯德。古凱琳是個心地善良而且正直的人,而這位仁兄只關心她的死亡會對錄影工作造成困擾。她一言不發地轉過身去,走進化妝間。

任參議員坐在化妝鏡前面,一條毛巾裹住肩膀。化妝師正急切在她面前,在她鼻子上撲一點粉。

參議員的手緊緊捏在一起,但是寒暄的話還算親切。「就這樣了,白霞,節目做完你會像我一樣高興嗎?」

「當然會,參議員。」

化妝師拿起一罐噴髮膠水試噴一下。

「別用那種玩意兒,」參議員急急地說。「我不想看起來像個芭比娃娃。」

「對不起,」那女孩有點不知所措。「大部份人……」她沒再說下去。

白霞察覺參議員正由鏡中望著她,就故意避開目光的接觸。

「有一些事我們應該討論一下。」此刻艾碧的口氣很尖銳,而且很公事公辦的樣子。「我很高興我們需要重錄飛航安全那一段,我當然也非常為古太太難過。不過我還是要特彆強調小飛機上有較佳裝備的必要性。我也決定我們應該多談些我婆婆的事。逃避『鏡報』上的照片和昨天『論壇報』的專欄並沒什麼用。而且我們應該特彆強調我在外交方面的角色,我已準備好一些問題讓你提出來。」

白霞放下手中的發刷,臉轉向參議員。「是嗎?」

四小時以後,一小群人在放映室中一邊享用三明治和咖啡,一邊觀看剛完成的錄影帶。艾碧坐在頭一排,魯德和飛立分坐在她兩旁。白霞和助理導播在數排之後。德賓獨坐最後一排,虎規眈眈地望著眾人。

節目開始時,白霞、魯德及參議員圍坐成半圓形。「大家好,歡迎收看我們這個『從政婦女』系列的頭一集……」白霞很細心地研究她自己。她的聲音比往常更沙啞,從她僵硬的坐姿中也顯示出緊張。魯德表現非常輕鬆自如,而且就整體而言,節目的開頭還算不錯。她和艾碧也彼此能夠相稱,艾碧的藍絲洋裝是個極佳的選擇,它表現出女性美,卻不會顯得裝飾過度。她的笑容滿親切,但是眼圈已現出紋路,對於捧場的介紹詞她坦然接受,沒有絲毫嬌羞之意。

他們討論到她維吉尼亞資深參議員的地位:「那是一個要求極高但是滿足感也極高的工作……」

接著是以蒙太奇手法拍攝的片段,快速顯示出蘋果叉的各種景緻,還有艾碧及其母親的合照。白霞眼看著螢幕上的艾碧聲音逐漸轉柔和。「我母親面對的問題跟當今許多母親一樣,她在我六歲的時候就守寡,由於不願意把我一個人撇下,就從事管家的工作。她犧牲到旅館業求發展的機會,只希望在我放學的時候能立刻看到我,我們的關係非常親密。她常常自己的體重感到不好意思,其實那是由於內分泌失調所造成,我猜有很多人能了解這個問題。當我要求她跟我和戚理同住的時候,她哈哈大笑說:『這座山是不可能搬到華盛頓去的。』她是一位又風趣又可愛的女士。」到這時艾碧的口氣透出顫抖。接下來艾碧解釋選美的事:「以前有人說:『為吉伯贏了它』……我卻是為我媽贏了它……」

白霞發現自己已被參議員那種溫馨的魔力迷住,雖然以前她曾聽參議員說她母親是又肥又專制的女人,此刻感覺起來並不真實。不過它的確是事實啊,她心想,可見任艾碧是個頂尖優秀的演員。接著出現的是婚禮和頭一次競選的精采鏡頭,白霞向參議員提出問題:「參議員,當時你身為年輕的新娘,大學只剩下一年的課程,而且正幫助丈夫競選頭一任的國會議員,談談你對這些都有什麼感想。」艾碧答道:「非常美妙。我正在熱戀之中,而且我一向憧憬能找到一份工作,協助某個人擔任公職,這項願望能夠成真真叫人感到興奮。想想看,雖然那個席位一直被任家掌握住,但是威理的對手卻非常強。那天晚上我們聽說威理已經當選——我真沒法形容。每一次選舉勝利都非常刺激,但是頭一次叫人永遠無法忘懷。」

接的是甘乃迪夫婦參加任威理生日宴會的片段……艾碧道:「我們當時都那麼年輕……我們有三四對夫婦經常相聚,有時坐在那兒一聊天就是好幾個鐘頭。我們全都很有把握可以改變世界,使人類的生活更進步。現在這些年輕的政治家全都煙消雲散。我是唯一仍然從政的人,也經常想起威理和其他人所擬的各種計畫。」

我父親也是「其他人」中的一個,白霞一邊望著螢幕一邊思索。

在節目中有真正感人的鏡頭。像美琪為了參議員曾協助她母親住進療養院,特地到辦公室向艾碧道謝;還有一位年輕母親緊握著她三歲女兒的手,訴說她前夫如何強奪這個孩子。「沒人肯幫我!一個人也沒有,後來有人告訴我:『打電話給參議員任艾碧,她能解決這些事。』」

是的,她確實解決了,白霞不能不同意。

接著是魯德訪問她,艾碧就談起競選基金被侵佔的事。「我非常高興卜愛蓮已經自首,清償她對整個社會的負欠。我也很希望她也能足夠誠實,把剩餘的錢都還回來,或者說出是誰跟她一起把錢花掉。」

白霞不由自主地轉過頭來,在半黑暗的放映室中,德賓龐大的身影塞滿椅中,兩手交握頂在下顎上,不時點頭表示贊同。她迅速把視線轉回螢幕,不想與他的視線相遇。魯德又詢問艾碧對於民航安全的看法。「威理經常接到邀請,到各大學去演講,而且只要時間許可他都有求必應。他說讀大學時期青年正開始對世界和對政府形成較成熟的見解。我們是靠國會議員的薪水維生,所以在開支方面特別留心。我今天會守寡就是因我先生包了一架最便宜的飛機……你們知道有多少軍方飛行員買了二手貨飛機,只靠一點小錢就開始做包機生意?他們大部份很快就倒閉,因為他們沒有足夠的資金使飛機維持在適當的情況。我先生在二十五年前過世,從此我開始力爭,禁止那些小飛機使用忙碌的機場。我也一直和民航駕駛員協會密切合作,加強駕駛員的標準,並且維特這些嚴格的標準。」

她沒提起古喬真,但是再次暗示任威理的死因。經過這麼多年艾碧仍然不肯放過飛機失事的機會,白霞心想。當她望著自己出現在螢幕上,她發現這個專訪節目已完全轉變成她計畫的那樣。它把任艾碧刻劃成一個很有同情心的凡人,也是一位奉獻一切的公僕。雖然理想實現,但是並未為她帶來滿足感。

節目的結尾是任艾碧踏著暮色走進家中,白霞的旁白說,就像極多的單身人士一樣,艾碧是一個人回家,而且她整個晚上也會消磨在桌旁,研究打算提出的法案。

螢幕突然轉黑,室內的燈光也通亮,眾人全都站起來。白霞密切注窓參議員的反應,參議員卻把頭轉向德賓,他讚許地點點頭,艾碧才帶著鬆口氣的微笑宣布節目很成功。

她瞧白霞一眼。「儘管碰上那麼多問題,這件工作你還是幹得非常好。你使用我早期背景的做法是正確的,我很抱歉讓你添了很多麻煩。魯德,你認為怎麼樣?」

「我認為你表現非常好。白霞,你有什麼感想?」

白霞考慮片刻。他們全都已經滿意,就技術觀點而言那個結尾也還不壞。那是什麼原因一直逼迫她想再加一個場面呢?那封信。她想朗誦艾碧寫給威理的那封信。「我有一個問題。」她說。「這個節目的特色就是強調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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