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一章

白霞撳鈴後一名女傭過來開門,並且把她延入起居室。白霞無法確定她會遇見什麼樣的人,她可以想像出一位包著頭巾的吉卜賽婦人,但是起身歡迎她的人只能用「安詳」這個字眼來形容。她身材微胖,花白頭髮,雙眼露出睿智而且明亮的光芒,笑容給人溫馨的感覺。

「崔白霞,」她說道,「真高興見到你,歡迎你到喬治城來。」她握住白霞的手,很伃細地端詳她。「為了節目的事我知道你一定很忙,我相信它一定很了不起。你跟潘魯德相處得怎麼樣?」

「到目前為止還可以。」

「我希望它會持續下去。」柴莉莉戴著一副用銀鏈系住的眼鏡,她心不在焉地用右手將眼鏡取下,輕輕地拍打左掌。「我自己的時間也不多,半個鐘頭之後要去開個會,明天早上還要搭早班飛機到加州去。這就是什麼我決定打電話給你,我平素很少這樣做。不過,為了求良心平安,我不能不在離開之前先警告你一聲。你知不知道在二十三年前,有件謀殺而後自殺的案子就發生在你目前租的房子裡頭?」

「有人告訴過我。」這個回答還算接近事實。

「你不覺得不妥當嗎?」

「柴夫人,在喬治城很多房子大概都有兩百來年歷史,我相信它們每一棟都有人死在裡頭過。」

「那不一樣,」老婦人的聲音變得急促,逐漸露出緊張之意。「在悲劇發生之前的一年左右,我和我丈夫就搬到這裡來。我還記得頭一次告訴他,我感覺出來艾家四周有一股黑氣。在後來幾個月里,那股黑氣時來時去,但是每次回來的時候總會增強一些。艾狄恩和瑞娜是一對非常吸引人的夫婦,他相貌相當英俊,是個有魅力的人,一下就能引起別人的注意。瑞娜就不一樣,她文靜保守,一個很不愛拋頭露面的人。在我的感覺里,要她當政治家的太太完全不合適,而且他們的婚姻無可避免會受到影響。不過她非常愛她丈夫,夫婦倆也都把愛心放在孩子身上。」

白霞一動也不動地聆聽。

「在她臨死的前幾天,瑞娜告訴我她打算帶凱莉回新英格蘭。當時我們就站在你房子的門前,我簡直沒法形容所感受到的危險氣息。我一直設法謦告瑞娜,告訴她如果她的決定絕不改變,她就不該再耽擱下去,可惜這話已說得太晚。後來我再也沒感覺出你那棟房子有任何問題,一直到這個禮拜才有了改變。那種不祥的感覺又轉回來,我不知道什麼緣故,但是跟前次很像。我感覺出黑氣籠罩住你,你能離開那棟房子嗎?你實在不應該住在那裡。」

白霞很謹慎地提出問題。「除了感覺這股氣氛籠罩著房子之外,你還有什麼原因要警告我別住在那兒?」

「當然有。三天以前我的傭人發現有個男人在街角徘徊,後來她又看到靠我房子這邊的雪地上有腳印。我們認為可能是小偷,就報了警。昨天早上才下過雪沒多久,我們又看到腳印。不管是誰在附近徘徊,他最遠只走到那排很高的山杜鵑花旁邊。站在花後頭,任何人都可以觀察你的房子,從我窗戶這邊沒法瞧見他,從街上更看不見。」

此時柴夫人雙臂抱在胸前,好像突然感到一股寒意。她臉上的肌肉變得僵硬,形成很深的紋路。她專註地凝視白霞,稍後就在白霞注視之下,她的雙眼圓睜,露出一種探知秘密的表情。數分鐘後白霞向她告辭,這位老婦人露出非常明顯的困擾之色,一再敦促白霞離開那棟房子。

柴莉莉知道我是誰,白霞心想,我可以很肯定地說。她直接走到書房,倒上相當大一杯白蘭地。「嗯,好多了。」一股暖意回到她體內時,她喃喃自語。她試圖不去想黑暗的屋外,不過至少警方已經在尋找這名可疑份子。她也強迫自己保持鎮靜。莉莉曾經懇求瑞娜趕快離開,如果她母親能聽得進去,把莉莉的警告當一回事,那場悲劇真能夠避免嗎?此刻她應不應該聽從莉莉的建議,搬到旅館去或租一間公寓?「不行,」她高聲說,「真的不行。」她只有一點點時間去準備節目,浪費時間去搬家是無法想像的事。何況柴莉莉雖然是個靈媒,能感覺出問題要發生,但這並不表示她能防止問題發生。白霞心想,要是母親已經到波士頓,父親很可能也跟著去。如果有人決心要找到我,他一定能設法辦到。我唯有處處小心,就像在公寓一樣。我一定會小心的。

不知怎麼回事,想到莉莉可能猜測出她身分,反而使她覺得心安。她很關心我父母親,而且從小就認識我。在這個節目完成後我可以跟她談談,探一探她還記得什麼,也許她能幫我把當時的情景拼湊完整。

不過目前最緊要的事是閱讀參議員的私人檔案,選擇一些放進節目中。

在德賓抬來的箱子中,很多卷影片堆放在一起,幸好它們都貼著標籤。她首先整理它們,其中有些是政治活動、競選實況和演說實況等。最後她找到一些屬於私人性質的電影,這才是她最有興趣看的。她看的第一卷是「威理與艾碧——婚禮宴會」。

她知道在他由哈佛法學院畢業之前,他們就已經私奔,那時艾碧在雷克利夫剛讀完三年級。在婚禮之後幾個月,威理就開始競選國會議員。她協助他展開競選活動,並且在理其蒙大學完成學業。顯然在威理把她帶到維吉尼亞時曾有一個結婚儀式。

影片一開頭是花園宴會的全景,在樹蔭背景的襯托下,五顏六色的遮陽傘下襯著不少枱子。僕人們在賓客間來回穿梭——女賓們身穿夏季長禮服,戴著各式各樣的帽子,男士們則穿黑色小禮服和白色法蘭絨長褲。

在迎賓行列中,年輕的艾碧美得令人屏息,她穿著白絲緊身長禮服,站在一位學者型的青年身旁。一位年長的婦人在艾碧的右邊,看得出來她是任威理的母親。她貴族型的面孔顯現出緊繃而且惱怒的紋路。賓客們緩緩朝她移動的時候,她一一介紹給艾碧,但她從未直視艾碧一眼。

參議員怎麼說來著?「我婆婆一直認為我是偷了她兒子的北佬。」很明顯,艾碧的話並未誇張。

白霞仔細打量任威理這個人。他只比艾碧略高一點,沙色的頭髮,瘦削溫和的面孔。他給人不僅僅是一種碰上喜事而害羞的感覺,從他握手和親臉頰的方式來看,似乎顯得畏畏縮縮。

在三個人裡頭,只有艾碧看起來很怡然自得。她一直保持微笑,略略俯下頭來,好像要牢記住賓客名字,並且伸手展示她的結婚指環。

要是有聲音就好了,白霞心想。

她已見過了最後一位客人。白霞望著艾碧和威理轉過身來,面對面站著,威理的母親仍凝視前方,此時她的怒容已減輕一些,露出若有所思的樣子。

稍後她溫馨地展現笑容。一個高大赭發的男士走過來。他擁抱一下任老夫人,鬆開之後又再度擁抱她一次,然後向新婚夫婦道賀。白霞湊前一些,因為那個人的臉型整個呈現在銀幕上,她立刻使放映機暫停住。

這位遲到的客人竟是她父親艾狄恩。他看起來那麼年輕!她心想。他不可能超過三十歲!她猛力咽下喉嚨里的口水。對他長得像這個樣子她是否仍有一點很模糊的記憶呢?他寬闊的肩膀把整個銀幕遮住,看來真像一位年輕英俊的神只,她心想,俯視著威理,渾身散發出強烈的磁性。

她一部份一部份地研究他的臉,由於畫面靜止不動,可以作最仔細的檢視。她疑惑自己的母親位於何處,稍後才發現這卷影片拍攝的時候,她母親仍是波士頓音樂學院的學生,仍舊計畫在音樂方面求發展。

當時艾狄恩是威斯康辛州新當選的眾議員,他仍然保持中西部人那種健康開朗的表情,煥發出與大自然打成一片的氣息。

她按下電鈕,畫面再度活動起來,艾狄恩正和任威理開玩笑,艾碧把手伸向他。他沒理會那隻手,仍上前吻她的臉頰。不知道他對威理說了些什麼,三個人都哈哈大笑。

當他們走下石板台階,周旋於賓客群中時,攝影機一直跟在後頭。艾狄恩伸手攙住任夫人的胳臂,她正親熱地跟他談話,顯然他們彼此都很投緣。

在影片結束後,白霞把它又放映一遍,可能用在節目中的片斷都留下記號。威理和艾碧切蛋糕,舉杯互敬,領先跳第一支舞等等。迎賓行列那一部份她沒辦法用,因任夫人臉上的不悅之色太過於顯著。當然啦,使用牽涉到艾狄恩那部份的影片倒沒問題。

艾碧對那天下午有何感想呢?白霞無法確定。那幢漂亮的白磚華廈,還有維吉尼亞紳士淑女們的聚會,而她離開蘋果叉桑宅後頭的公寓才幾年而已。

桑宅,還有艾碧的母親傅芳蘭,那天她在何處呢?難道她曾婉拒參加女兒的婚禮,感覺自己跟那些人完全不相襯?還是艾碧自作主張,根本不請她?

白霞開始一卷接一卷地觀看其他影片,望著父親經常在其中出現,她不得不鎮懾心神,抵抗那股強烈的震驚。

頭一次競選活動;都是些由職業攝影師拍的新聞片,像艾碧和威理到手牽手走到街頭……艾碧和威理巡視一個新的房屋計畫。它還配上旁白……「由於任威理所競爭的這個席位,是他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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