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八章

兩點一刻左右,藍美娟破例新燒一壺咖啡,因為她很清楚,令人有燒灼感的胃炎待會兒可能又要叫她受罪。

每當她感覺難過的時候,總會走進書房欣賞掛在窗前的植物,由綠茸茸的葉中尋求安慰。崔白霞打電話過來請求與她會面的時候,她正在喝早餐後的咖啡,莎士比亞的十四行詩才溫習到一半。

美娟緊張地搖搖頭,她今年已七十三歲,身體略微有些佝僂,灰白頭髮梳向腦後,靠頸部結成一個小髻。嫌長的馬臉上帶著和善而且睿智的表情,使人不會覺得她丑。在她襯衫上掛著一個胸針,那是她退休時校方贈送給她的,上頭有金色的桂樹葉圍繞著「45」這個數字,顯示出她擔任教師和校長的歲月。

兩點二十分的時候,她開始期望崔白霞已改變來拜訪的主意,但她發現一輛小車子由路上緩緩駛過來。開車的人把車在郵箱旁煞住,似在查看門牌號碼,美娟只好硬著頭皮走到門口。

白霞首先為自己的遲到致歉。「我在前面轉錯一個彎,」她說道,很愉快地接過咖啡。

美娟覺得焦慮的心情已開始減輕。這位年輕女人非常體貼周到,由她把靴子仔細擦乾淨才踏上打過蠟的地板,不難看出這一點。她長得非常漂亮,赤褐色的秀髮和深棕色眼睛尤其突出。不知怎麼地,美娟曾預料她是個窮追不捨型的人。當她解釋卜愛蓮的事情時,或許崔白霞會聽得進去。她一邊添上咖啡,一邊打開話匣子。

「事情是這樣的,」美娟開始說道,她發現自己的聲音有些高昂,透出心裡的緊張。「在華盛頓有筆錢不翼飛之後,每個人的箭頭都朝向愛蓮,好像她是個慣竊,問題就出在這裡,崔小姐,她在讀高中的時候被人指控偷東西,你聽說過那樣東西值多少錢嗎?」

「我沒聽人提起過,」白霞道。

「六塊錢。為了一瓶六塊錢的香水她一生就這樣毀了!崔小姐,你是不是也有過一種經驗,在你預備走出店門的時候,忽然發現手裡還握著打算要買的東西,卻忘了付帳?」

「有過幾次,」白霞同意她的話。「不過我相信不會有人因為粗心大意拿了六塊錢的東西,就被加上順手牽羊的罪名吧?」

「要是碰上順手牽羊的風氣很猖獗,你就會背上這個罪名。店鋪老闆個個摩拳擦掌,地方檢察官也發誓要逮住一個殺雞儆猴。」

「愛蓮就是給他們逮住的那一個?」

「不錯。」細微的汗珠使美娟額頭上紋路更加深。白霞突然驚覺她皮膚呈現出病態的灰色。

「藍小姐,你沒覺得不舒服吧?要我拿杯水給你嗎?」

這位年邁的婦人搖搖頭。「不用,一兩分鐘就會過去。」她們靜靜地坐著,不久藍小姐的臉色已恢複些血色。「好多了。我每一談起愛蓮的事就會忍不住難過;你明白嗎,崔小姐,法官誠心拿愛蓮當榜樣,把她送到少年感化院待了三十天,從此之後她整個改變。有些人就是不能受這種屈辱。想想看,除了我之外,沒人相信她的說詞。她並不是個好惹事的人,她上課從來不嚼口香糖,老師走出教室她不會乘機講話,考試更不會作弊,她是那一型的人。她不只是好學生而已,她膽子也很小。」

藍美娟心裡藏著什麼事,白霞可以感覺出來。她湊前一些,聲音放得很柔和。「藍小姐,外頭對這件事的說法比你講的要多一些。」

老婦人的嘴唇不由自主的顫抖起來。「愛蓮沒有足夠的錢買那瓶香水。據她的解釋,她正要店員把香水包起來先放在一邊,那天晚上她要參加一個生日宴會。結果法官沒相信她的話。」

我也不相信,白霞心想。她很為自己無法接受那種解釋而感到難過,因藍美娟是如此真摯地相信。她望著這位卸任校長手捂在咽喉之下,好像要平息一陣急促的心跳。「那個長相很甜的女孩子晚上經常到我道兒來,」藍美娟繼續悲傷地說,「因為她知道我是唯一完全相信她的人。在她畢業離校的時候,我就寫信給艾碧,問她是否能把愛蓮安插在她辦公室里。」

「參議員的確給愛蓮那個機會,也很信任,但是後來愛蓮卻偷了競選基金,這些不都是實情嗎?」

美娟的臉上露出極端厭倦之色,說話的口氣很平淡。「這些事發生的時候我正在休年假。我到歐洲旅行一趟,等回到家一切都已成過去。愛蓮被判有罪,坐牢以後又精神崩潰。她住進監獄醫院的精神科病房,我常寫信給她,可是她從來沒回信。後來,據我了解,她因健康情形惡劣就被假釋,但是有個條件,她每兩個禮拜要到醫院門診一次。有一天她莫名其妙地失蹤,那已經是九年前的事。」

「後來你再也沒聽到她的消息?」

「我……沒……呃……」美娟站起身來。「我很抱歉……你還要再來點咖啡嗎?壺裡還有很多。我要再添一些,我不該喝那麼多咖啡,可是我實在想喝。」美娟勉強擠出一絲微笑走進廚房。白霞把錄音機關掉。她必然知道愛蓮的下落,白霞心想,但是她又不肯說謊。藍小姐回來之後,白霞柔和地問:「對於愛蓮現在的情況你知道多少?」

藍美娟把咖啡壺放在桌子上,然後走向窗前。如果她信任崔白霞而說出實情,會傷害到愛蓮嗎?她會因這樣做而為愛蓮帶來另一場官司嗎?

一隻孤獨的麻雀振翅飛過窗前,在結冰的榆樹上絕望地棲息下來。美娟下定決心,她願意信任崔白霞,把信件拿給她看,並且訴說她心裡相信的事。她轉過臉來,和白霞凝視的目光相迎,發現她眼中現出關切之色。「我要給你看些東西,」她斷然說道。

等藍美娟轉回來,每隻手都握著一張摺疊起來的紙。「我接到愛蓮的消息有兩次,」她說道。「這封信——」她伸出右手,「是在她被認偷竊那天寫的。把它看一遍,崔小姐,先把它看一遍。」

信紙上有很深的摺痕,好像已反覆看過很多次。白霞先瞧一眼日期,它是在十一年前寫的。她把內容迅速看一遍,上頭寫著愛蓮祝福藍小姐在歐洲能愉快地度過一年,並且提到愛蓮獲得晉陞,很熱愛她的工作。她正在喬治華盛頓大學上繪畫課,進展非常順利。那天下午她去巴的摩爾,剛剛才回來,因為指定的功課是一幅水彩風景,她決定畫下齊沙匹克灣的景緻。

藍小姐在其中一段畫了線,它寫著:

「我差一點沒法去那兒,因為要先為任參議員辨件事。她把鑽戒留在競選辦事處,以為有人已經幫她鎖到保險箱內,其實它並沒在裡頭,結果我剛好趕上巴士。」

這就是證據嗎?白霞心想。她抬起頭來,正好迎上藍美娟滿懷希望的目光。「你沒看出來嗎?」美娟道。「愛蓮就在她被認為偷錢那天晚上寫這封信給我。她何必要編那套故事呢?」

白霞發現實在無法換上更婉轉的說話方式。「她也許想自己安排一個不在現場的證明。」

「如果你企圖自己找一個不在現場證明,你不會寫信給一個幾個月都收不到的人,」她信心十足地說。接著她嘆口氣。「唉,我總算試過了,只希望你發揮善心,別再發掘那些悲慘的事。愛蓮似乎正在設法自力更生,最好別再打擾她。」

白霞望著美娟手持另一封信。「在她失蹤之後寫信給你過?」

「嗯,這是六年前來的。」

白霞接過信。它已經很陳舊,用的是便宜信紙。它寫著:

「親愛的藍小姐:我沒和以前的任何人連繫過,這對我比較好些,還請你諒解。如果我被人找到,就非回牢里去不可。我向你發誓我沒碰過那筆錢。我已經病重,但是仍在設法重整我的生活。有些日子還不錯,我幾乎可以相信有復元的可能。但在其他時候我覺得非常害怕,畏懼有人會認出我來。我經常想到你,我愛你,也懷念你。」

愛蓮的簽名有些顫抖,字體不大均勻,與前封信上堅定優雅的筆跡形成極強烈的對比。

白霞使出渾身解數才說動藍美娟,讓她把信帶走。「我們計畫把這件案子也放進節目里,」她說道,「不過即使愛蓮被人認出來,使她又被逮捕,也許我們可以使她得到假釋自新,這樣她就不必再躲躲藏藏一輩子。」

「我真希望能再見到她,」美娟低聲道,眼眶中充滿淚水。「她跟我非常親近,就像我自己的孩子一樣。等等,我拿她的照片給你看。」

在書櫃的最底層架子上堆著很多紀念冊。「我在學校的時候,每一學年我都留一本,」她解釋說。「不過我把愛蓮那一屆放在最上面。」她把紀念冊翻開。「她是在十七年前畢業,樣子很甜,對不對?」

照片上的女孩子有著細緻服帖的頭髮,天真柔和的眼睛。題詞寫著:

卜愛蓮——嗜好:繪畫。志向:秘書。參加活動:合唱團。運動:溜冰。預測:會成為高級行政人員的左右手,早婚,兩個孩子。最喜歡的事物:晚間灑上巴黎香水。

「我的天,」白霞道,「太不留情面了。」

「一點不假。這就是什麼我要她離開此地。」

白霞搖搖頭,她的視線落到其他紀念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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