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章

在阿本尼機場,白霞首先去取租來的車,並和租車公司服務人員研究一下地圖,找出一條赴蘋果叉的最佳途徑,它位於二十七哩外。

「小姐,你最好趕緊上路吧,」服務員勸告她。「我們這裡今天晚上可能有一尺深的雪。」

「你能不能告訴我,在什麼地方住下最合適?」

「如果你想直接到鎮上,住蘋果旅社就可以。」他假笑一下。「不過它不會像紐約的旅館那麼奢華。用不著先打電話訂房間。」

白霞拿起車鑰匙和旅行袋。聽起來那個地方可能不大理想,不過白霞還是照樣向服務員道謝。

一棟陰沉的建築物掛著閃爍的霓虹燈招牌,上頭寫著「蘋果旅社」,當她把車靠過去的時候,頭一片雪花已開始飄落。正如租車公司服務員所推測,有空房間的標示牌仍亮著。

一個服務生坐在狹小的辦公室內,看樣子有七十幾歲,金框眼鏡己垂到鼻尖上,滿臉都是很深的皺紋。一團團白花的頭髮叢立於頭頂上,雙眼澗濕而且無神,一看到白霞推門進來,驚訝得目光一亮。

「你們有沒有單人房間可以住一兩個晚上?」她問道。

他微笑起來,露出一口被煙熏黃的假牙。「住多久都可以,小姐,你可以住單人房,雙人房,甚至總統套房。」他說完忍不住哈哈大笑。

白霞禮貌地笑一下,伸手去取住宿登記卡。她故意把「工作地點」那一欄省略不填。她希望來此的目的被眾人得知之前,能多爭取一些機會親自到四處觀察。

櫃檯人員研究一下卡片,好奇心消失不少。「我把第一號房間給你,」他說道。「這樣你離辦公室近些,萬一雪下得實在太大好通知你。我們也有個小飯廳。」他指一指靠後牆的三張小桌子。「隨時可以供應果汁、咖啡、吐司,所以早餐不成問題。」他狡猾地望著她。「對了,你怎麼會到這兒來的?」

「辦點事,」白霞道,然後又迅速接著說,「我還沒吃晚飯呢,我先把行李放到房間去,也許你可以告訴我在那兒可以找到餐館。」

他瞧一下鍾。「你得趕快,『點燈人』九點鐘打烊,現在已經快八點了。你只要上到大馬路,左轉走兩條街,然後再左轉到一條大路上,它就在右手邊,不會錯過的。這是你的鑰匙。」他又審視一下登記卡。「崔小姐,我叫包達衛,這裡的老闆。」他口氣中揉合著驕傲與歉疚。他說話略帶喘息聲,可能是肺氣腫的跡象。

蘋果叉的商業區也就那兩條街而已,除了一個燈光昏暗的電影院之外,只剩下「點燈人」在撐場面,其他的店鋪早已打烊。它門上貼著一張油膩膩的手寫菜單,標示出當日的特餐——酸菜燉肉,每客三塊九毛五。進門處鋪著已褪色的化纖地板布,十來張桌子都覆蓋著格子桌布。有少數幾張還放上未熨過的餐巾。她猜想可能是用來掩飾早先客人留下的油污。一對年邁的夫婦正在大嚼黑乎乎的肉,盤裡的菜倒裝得很滿。但是她不能不承認聞起來相當吸引人,頓時覺得已經餓壞了。

唯一的女招待是個五十來歲的婦女,系著一條還算乾淨的圍裙,上身是一件很厚的橘色套頭衫,配上一條不成形狀的褲子,很無情地暴露出一層層突出的肥肉,不過她的笑容倒很討人喜歡。「你一個人?」

「是啊。」

女招待拿不定主意地向四周張望一下,把白霞領到靠窗的一張枱子。「這樣你可以看到外面,欣賞一下風景。」

白霞覺得嘴唇不由自主地抽動一下。風景!一輛租來的車停在荒涼昏暗的街上!她忽然心中暗自慚愧,因為她認為這種反應只該出自於潘魯德之類的人。

白霞要了一杯酒,接著想看菜單。

「噢,不用看菜單了,」女招待鼓起如簧之舌。「試試看酸菜燉肉,非常棒。」

白霞朝室內瞥一眼,很明顯那正是老夫婦在吃的東西。「要是你給我大約一半的……」

女招待綻開笑容,露出又大又白的牙齒。

「噢,當然。」她壓低聲音。「我總是想辦法把那兩位填飽。他們只有能力一個禮拜到外頭吃一次飯,所以我希望他們能吃得舒舒服服。」

酒是紐約州出產的紅罎酒,味道很不壞。幾分鐘後女招待由廚房出來,端著一盤直冒熱氣的菜,還有一籃家常餅乾。

食物很可口,燉肉曾經用酒和一些調味佐料浸泡過,汁又濃又香,酸菜可真叫人酸得過癮,奶油也全融入還溫熱的餅乾中。

我的天,要是我每天晚上這樣吃喝,不胖得跟房子一樣才怪,白霞心想。不過此刻她覺得精神已經振奮不少。

當白霞吃完飯,女招待把盤子收去並且端著咖啡壺過來。「我剛才把你看了一遍又一遍,」那女人道。「我認識你嗎?是不是在電視上見過你?」

白霞點點頭。我自己倒有不少事可以讓人刺探,她心想。

「沒錯,」女招待又說道,「你是崔白霞,我前次去波士頓拜訪親戚的時候,在電視上看見過你。我知道你來此地幹什麼了!你要為艾碧做節目——我是說任參議員。」

「你認識她?」白霞迅速問道。

「認識她!我應該說認識。我陪你喝杯咖啡如何?」她只是禮貌上問問而已,伸手從鄰桌上取來一個空杯子,沉沉地落入白霞對面的椅中。「我老公管做菜,打烊的事他會料理。今天晚上特別安靜,不過我的腿有些疼,站了一整天……」

白霞很恰當地發出同情之聲。

「任艾碧,嗯,任……艾……碧,」女招待一邊想一邊說,「你打算把蘋果叉的人放進節目里嗎?」

「還不一定,」白霞誠實地說。「你跟參議員很熟?」

「很熟倒不至於。我們在學校里是同班,不過艾碧一向非常文靜,你永遠猜不透她在想什麼。女孩子通常都會彼此訴說秘密,而且有最要好的朋友,結成一派一派的,可艾碧不一樣。我完全不記得她有過比較親近的朋友。」

「其他女孩子對她有什麼想法?」白霞問。

「哦,你也明白那些事。一旦有人像艾碧那樣漂亮,其他孩子總會有些嫉妒。後來每個人都有種感覺,她認為自己像是鶴立雞群,別人不配跟她交往,所以她的人緣並不算好。」

白霞打量她片刻。「你對她有那種感覺嗎?對了,貴姓是……」

「我姓杜,杜依珊。就某一個角度來說,我猜自己並沒什麼兩樣,不過我也滿了解她的想法。艾碧只是想趕快長大,遠離這個地方。在學校里她只參加辯論社的活動。她甚至衣著也跟其他人不一樣。在每個人都穿邋邋遢遢的套頭衫到處晃蕩的時候,她穿一件漿過的襯衫和高跟鞋到學校。她母親是桑家的廚子,我認為這件事使艾碧非常困擾。」

「據我了解,她母親是管家,」白霞說道。

「廚子,」依珊加強語氣重複一遍。「她和艾碧住在廚房旁邊的小公寓里。我母親以前每個禮拜都到桑家去清掃,所以我很清楚。」

原來還有這麼精細的差別:說你母親曾經是管家,而不說是廚子。白霞在心裡聳個肩。任參議員把她母親的工作提升一級,這又有什麼害處呢?她在心裡盤算。有時候做筆記或使用錄音機會使接受訪問的人楞在當場,但她決定冒一次險。

「你會介意我把話錄下來嗎?」她問道。「一點也不會。我要講大聲一點嗎?」

「不,用這樣就行。」白霞取出錄音機,把它擺在桌子中間。「不妨談一談你記憶中的艾碧。你說艾碧對母親當廚子覺得很困擾?」對於這個問題她可以想像得出森穆會有何種反應。他會認那是毫無必要刺探。

依珊把肥胖的手肘擱在桌面上。「那還用說!我媽常常告訴我艾碧有多神經。要是有人從街上過來,她就會趕緊朝前門的台階走過去,好像那棟房子是她的。等到沒人注意的時候,她又很快繞到房子後頭去。她母親時常大聲罵她,可是起不了什麼作用。」

「依珊,已經九點了。」

白霞抬起頭來,一個矮胖男人站在桌前,淡褐色的眼眸,圓臉上帶著歡悅之色,正解開一條白色長圍裙。他的眼神一直流連在錄音機上。

依珊向他解釋這是怎麼回事,並且為白霞介紹。「這是我先生,安寧。」

看得出來,安寧對於接受訪問極感興趣。「告訴她桑夫人怎麼樣逮到艾碧從正門進入,並且教訓她要知道自己的地位,」他提出建議。「別忘了,她叫艾碧走回人行道,然後重新走上車道,再繞到後門進去。」

「哦,對了,」依珊道。「很惡劣,對不對?我媽說她很為艾碧覺得難過,等她看到艾碧臉上的表情才改變想法。據我媽說,那種表情足夠讓你血液凝固。」

白霞試著想像少女時的艾碧被迫走傭人的出入口,表示她「懂得自己的地位」。她再度有種正在侵犯參議員隱私的感覺。她不想再深入追究那個話題,也婉謝安寧再為她添酒。接著問道:「艾碧——我是指參議員——既然能得到雷克利夫的獎學金,一定是個功課很好的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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