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章

第二天早上鬧鐘在六點鐘響起,白霞毫不遲疑地跳下床。起伏不平的床墊實在難以入睡,而且她不時驚醒過來,覺得屋裡有吱吱喳喳的聲音,暖氣鍋爐時開時關,發出陣陣的聲響。她實在無法把那封短函斥為無聊人士的惡作劇,儘管她一直試著這麼想。顯然有人在暗中釘住她。

搬運工人約好八點鐘來,她計畫把儲存在地下室的檔案移到書房去。

地下室很暗,地面和牆壁全敷上水泥。花園裡的傢具很整齊地堆在房間中央,儲藏室位於鍋爐間的右邊。它門上有個很沉重的掛鎖,由於累積多年的灰塵,顯得非常骯髒。

當查林交給她鑰匙的時候曾警告她:「我不大清楚你會找到什麼,白霞,當初你祖父曾指示狄恩的辦公室,把他所有的私人物品都送到家裡存放。我們一直沒有機會去整理它們。」

起先那支鑰匙似乎不管用。地下室很潮濕,不時傳來發霉的味道。她疑惑那把鎖已經卡住,就緩慢抽拉鑰匙,終於覺得它已經轉動。她拉開門。

在儲藏室里,一股較強烈的霉味朝她襲來。兩個標準尺寸的檔案櫃擺在裡面,上頭積滿灰塵和蜘蛛網,她幾乎無法辨認出柜子的顏色。旁邊有幾個沉重的紙箱很隨便地堆在一起。她伸手把灰塵抹掉,露出上面的標籤:「眾議員艾狄恩,書籍。眾議員艾狄恩,私人物品。眾議員艾狄恩,紀念品」。檔案柜上也有相同的標籤:「眾議員艾狄恩,私人資料。」

「眾議員艾狄恩,」白霞高聲念著,很慎重地重複好幾遍。真滑稽,她心想,我從來沒把他想成是眾議員。我只把他當成這屋裡的人,他會是什麼樣的眾議員呢?

除了報紙刊載死亡消息所登的正式照片外,別的照片一張也沒見過,連張快照都沒有。倫妮曾拿一些相簿給她看過,裡面全是瑞娜的相片,從她小時候到成人,還有她首次職業性演奏會的盛況,當然也少不了抱著白霞的合照。其實也不難猜測為什麼倫妮沒留下任何與艾狄恩有關的東西。

檔案櫃的鑰匙也在查林交給她的鑰匙鏈上。她正要打開頭一個柜子的時候,忽然打起噴嚏來。她發現企圖檢視地下室內任何東西都是件瘋狂的事,由於落進灰塵,她的眼睛已經覺得發癢。我還是等到一切都搬入書房再說,她心想。但是首先她還是要把擋案櫃的外表清理乾淨,除掉紙箱上厚厚的積塵。

結果證明那是件又骯髒又累人的工作。由於地下室沒有水槽,她不得不數度登樓到廚房去,提著一桶熱肥皂水下樓,幾分鐘又提著髒水和污黑的海綿回廚房。

走最後一趟時她帶著一把小刀下來,很小心地把紙箱上的標籤揭下來,最後又把檔案櫃抽屜前端插入的標籤抽出來。她打量自己的工作成績,覺得很滿意。柜子是橄欖綠色,仍然光潔如昔,把它們靠在書房的東牆置放應該很適合。紙箱也不妨擱在書房裡,沒有人會認為它們不是來自波士頓。又是受倫妮的影響,她心想。「別告訴任何人,白霞,要往遠處想。等你結婚,難道希望孩子曉得你跛腳是因你父親想要殺你?」

在搬運工人到達前,她幾乎已沒時間洗手和臉。卡車上的三個人把傢具抬進來,地毯鋪上,把瓷器和水晶裝飾都擺好,並且把儲藏室里的東西都抬上來。到中午他們才離開,顯然對收到的小費很滿意。

屋裡又只剩下她一個人,白霞就直接走到起居室。屋裡的轉變非常劇烈,一張寬十四尺,長二十四尺的東方地毯主宰整個房間的氣勢,它黑底上有鮮明的水果花樣裝飾。緊靠牆的綠絨單人椅和緞質長沙發成直角對立,幾張搭配的高背椅擺在壁爐兩邊。孟買式的柜子放在後門的左側。

這個房間的擺設跟它以前非常相似,她在裡面繞一圈,摸一摸桌面,調整一下椅子或檯燈的角度,掌心溜過各種質地的傢具表面。那是種什麼感覺呢?連她自己也不確定。並不能說是恐懼,雖然她必須強迫自己經過壁爐。那是什麼呢?思念之情?可是要思念什麼?某些模糊印象有可能出自於對昔日美好時光的回憶嗎?如果真是這樣,她還要怎麼做才能把它們喚回來?

差五分三點時,她在參議院的羅素辦公大樓前面步出計程車。在過去數個小時內氣溫陡降,她很高興能鑽進有暖氣的屋裡。安全警衛在她通過金屬偵測器後,就指出電梯間的方向。幾分鐘後她向任艾碧的接待人員報出自己的名字。

「任參議員安排的時間要稍稍挪後一些。」那個年輕女人向她解釋。「有幾位選民過來拜訪她。不會等很久的。」

「等一會兒沒關係。」白霞選擇一張直背椅坐下,向四處觀望一圈。在參議院的辦公室里,任艾碧這一間顯然最令人中意。它位於轉角,給人空間很大而且空氣流通的感覺,她很清楚這幢過分擁擠的大樓里此類房間並不多見。一道矮欄杆把候客室和接待人員的辦公區域隔開,牆上掛著一些相框,全都是參議員的新聞照片。皮沙發旁邊有張小桌子,擺著一些小冊子,解釋任參議員對某些議案所持的立場。

她聽到那個熟悉已久的聲音傳來,它略略帶著南方的口音,看樣子她正在送客。「我很高興你們能過來坐坐。我真希望能有更多的時間……」

訪客是一對六十來歲的夫婦,衣著相當講究,他們正殷殷致謝。「在籌募競選基金的餐會上,你說過歡迎大家隨時過去拜訪,所以我就對內人說:『維安,我們既然已經在華盛頓,就過去看看她吧。』」

「你確定沒時間一起吃晚飯嗎?」那位女訪客焦急地接過話去。

「我真希望能有。」

白霞望著參議員把訪客送到外層門,打開之後又緩緩關上,使他們不得不離去。幹得漂亮,她心想,一陣興奮之情不由得升起。

艾碧轉過身來停住腳步,使白霞有機會仔細打量她。白霞已經忘記這位參議員有多高——大約五尺九寸,體態優雅而且挺直。灰色的套裝隨著身上的曲線起伏,寬肩格外強調出緊縮的腰線。臀部豐滿,小腳卻修長細緻。她的金髮修剪得很短,窄臉龐上一對澄藍眼眸格外醒目。她的鼻子尖挺,嘴唇的顏色很淡,線條不明顯。看樣子她完全沒使用化妝品,似乎故意掩飾自己的美貌。除了眼角和唇邊有些細紋之外,她的模樣跟六年前相同。

白霞望著參議員的視線落在她身上。

「你好,」任參議員道,快步走向白霞。她以責備的目光瞅接待員一眼,並且說道:「仙蒂,你應該通知我崔小姐已經來了。」她叱責的表情帶點遺憾。「還好,沒拖太久。請進來來吧崔小姐。我可以稱呼你白霞嗎?魯德一再大力推薦你,使我覺得好像認識你了。我已經看過一些你在波士頓製作的特別節目,是魯德放給我看的,它們相當精采。正如你在信里提到的,幾年前我們的確見過,當時我在威勒斯里學院演講,對不對?」

「就是那一次。」白霞隨著參議員進入裡間辦公室,向四周望一眼。「好漂亮!」她讚歎一聲。長條胡桃木辦公桌上擺著一盞精心繪製的日本枱燈,還有一個古埃及貓的雕像,一看就知道很有價值,另外還有一支金筆擱在筆架上。猩紅色的皮椅又寬又舒敞,它有著拱形的扶手椅和精細的雕飾,很可能是十七世紀的英國古董。一張東方地毯調和了紅與藍的色調,辦公桌後的美國國旗和維吉尼亞的州旗。窗外冬日的天空灰雲滿布,但是藍綠色窗帷使凄冷的氣氛減輕不少。一面牆壁被桃花心木書架整個遮住。白霞選擇一張最靠近辦公桌的椅子坐下來。

參議員似乎很高興白霞對這間辦公室的反應。「我有些同事認為辦公室愈簡陋愈擁擠,在選民心目中他們就愈顯得忙碌和腳踏實地。我完全沒辦法在一團糟的情況下工作,有條不紊對我來說非常重要,在這個環境里我可以完成更多的事。」

她停頓一下。「一個鐘頭以後議事廳要進行表決,所以我想我們最好趕緊進入正題。魯德有沒有告訴過你,我其實很討厭做這個特別節目的主意?」

白霞覺得自己已立於不敗之地。大部份人都會抗拒以自身為題材的節目。「是啊,他說過,」她說道,「不過我很真誠地相信,對於最後的成品你一定會覺得滿意。」

「正是為了這個我才會考慮答應接受訪問。我坦白對你說,我寧可跟魯德和你一齊工作,不願意其他電視網製作沒有授權的故事。不過儘管如此,我仍然希望像很早以前一樣,從政的人可以只說聲:『我堅持自己的紀錄。』」

「那種時代早已經過去,至少對有知識的人來說是如此。」

艾碧伸手到抽屜里,掏出一個煙盒。「我再也不在公眾場合抽煙,」她說道。「只有一次——提醒你,就那麼一次——有登出我手持香煙的照片。當時我還在眾議院,接到幾十封選區來的信,都是生氣的父親寫的,責備我樹立一個很壞的榜樣。」她把煙隔著桌子遞過去。「你要不要……」白霞搖搖頭。「不用,謝謝你。家父要求我在十八歲以前不抽煙,等我到了那個年紀已經失去興趣。」

「你一直遵守諾言?沒在車房後頭或者任地方偷偷摸摸哈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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