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還沒機會真正安頓下來,」莉薩對我說道。
她給我們兩人倒了伏特加馬提尼酒,開始帶我參觀起這個地處亞歷山大里亞心臟地帶的公寓。
「我還需要從埃爾帕索 水運一些東西過來,」她繼續說,「大部分是藝術品,也有一些傢具。都是些我想自己打包的東西,我可不願信任搬運工。」
「我覺得這樣子看上去已經很不錯了。」
我停在一組有三幅引人注目的畫前,畫掛在客廳里,十分顯眼。我邊仔細看著第一幅畫邊想,是戈雅的作品——那是一幅風中景象,一群十七世紀貴族在河岸邊一棵幾乎是光禿禿的樹下跳舞——不過其他兩張畫面顯得有些神秘。
我把心裡的想法告訴了莉薩。
「你是對的,」她說,「第一幅是戈雅的作品,叫『在馬扎納爾(1)岸邊跳舞』。」
她走到另一幅畫前,上面畫著一個很黑的房間,一個年輕男子坐在一個敞開的窗戶邊,盯著自己傷痕纍纍血跡斑斑的雙腿。
「這是巴托羅美·牟利羅的畫,」她說,「他比戈雅要早,他把作品題為『年輕的乞丐』。原作在盧浮宮,已經保存了三百多年。」她的聲音低沉了一些,「當時周圍很多乞丐,很多像這樣的孩子可以被挑來做模特。我一直疑惑牟利羅哪來的勇氣,真的把他們中的一個展示給那些付錢讓他畫的人。」她朝戈雅的作品一點頭,「我是說,像那裡的人。有人在跳舞,而這個孩子還在設法使自己不挨餓。」
我停在了三幅畫的最後一幅前,它比其他兩幅都大,幾乎有三英尺寬,抽象得要命。上面是一個大大的黑色字母A,一個短短的代數方程式。還有一些不成形狀的潦草塗鴉,它們被一個粗糙的棕色界線包圍著,襯著素雅的淡紫色背景。這肯定不是17世紀的作品,也不是18世紀的。我看了看莉薩。
「這幅畫講完了整個故事,」她說,「是20世紀的作品,安東尼·塔皮斯的,名字叫『致1976的信』。」
「我能冒昧地問一下它是什麼意思嗎?」我朝這三幅畫揮了揮手,「你說這裡面有個故事。」
「對我父親來說,確實有個故事,對於我,也是這樣,儘管我沒有像他那樣經歷過。」她搖搖頭,用西班牙語說了些什麼。
我看著她,「對不起,我恐怕不——」
「富人總是富,窮人總是窮。Siernpre los rico,Siempre los pobres. 」
「這一幅呢?那個大大的A是什麼意思?」
「一個全新的開始,一個新起點。」
她伸手拉我的胳膊,「來吧,我們來添點飲料。」
在去廚房時,我們走過餐廳。餐桌准有八英尺長,又黑又重,椅子也一樣。桌後牆上掛著一幅框起來的織錦畫,上面是中世紀的狩獵場面。這個房間使我想起了卡斯提爾 修道院里的餐廳,我幾乎能聽到人們在就餐前喃喃的祈禱。
惟一不相稱的是莉薩擺在我們面前的餐具。水晶的高腳玻璃酒杯、沉重的銀制器皿、邊上鑲著金色葉片的龐大盤子,銀制的燭台上那綠色的燭芯早已點燃。我敢打賭,連西班牙的修道士都沒有見過這樣的奢華場面。也許修道院院長見過,但那裡干普通活的決沒見過。
我能說的惟一一句話就是「畦」。
她笑了,眼睛在燭光里顯得更有魔力。我意識到,她的穿著也很符合這裡的裝飾。她穿著白色的寬鬆上衣,扣子扣到脖子處,鑲著褶邊,一枚黃玉領針別在脖子旁。下身一條藏青色的裙子,緊緊地裹著臀部,褶皺向下張開,垂在她黑色靴子上方一英寸的地方。這裝束既正式又隨意,兩者兼而有之。她那濃密的黑髮拂過雙肩,看上去讓我驚嘆得說不出話來。我們就這樣站著,有些尷尬,然後她開口了。
「我們回到客廳吧,普勒。我拿些零食來,我們可以坐一會兒,在做飯前好好喝一杯。」
她拿出一個大銀盤,上面放著些餐前小吃,我們在客廳裡面對面地坐在兩把很相稱的布藝椅子里,椅子是黑色的,上面有東方特色的漩渦般盤著的紅色、綠色和黃色的花紋。
當我這麼評價時,她對我說:「是很接近東方風格,但這是摩爾風格的。不過看上去這硬者幾乎是一模一樣的。」
「我有點弄不清了,」吃過兩個包著某種加香料的肉的烤麵包圈後,我對她說,「你的西班牙語講得和當地人一樣流利,而你的英語又沒有一點口音,你的姓也沒有一點西班牙裔的味道。」
她笑了,喝了一口馬提尼酒,然後把玻璃杯放到我倆間的咖啡桌上,「你沒有看過我的個人履歷,是吧?」
「我顯然是看得不很仔細,不過我認真考慮過要在今晚來這兒前再看一遍。」
「你想……」
「占點優勢,這當然了,雖然除了對聯邦調查局的特工外,我不會對任何人講的。但這是一種優勢,即我了解你,而你卻並不知情。」
「我真的那麼有威脅嗎?」
「我也不明白。我想我真正想問的是,你是誰?我知道最基本的答案,但是我不知道你是怎麼把握自己的,是怎麼對待作為上司的我的……你出了匡蒂科當聯邦調查局特工才不到一年,可你待人接物的方式卻不像是那樣。」
「真是位奇女子,你是想這麼說嗎?白天是舉止溫和的新手特工,夜晚則……」她笑了,「你可以明天上午再做填空練習。」
我凝視著她,不太肯定自己是否聽真切了。她身體斜靠過來,伸出手臂,越過桌子,來觸摸我。
「好吧,普勒,我乖乖的。」她突然起身,「把你的杯子給我,如果我們準備說真話,最好再喝一杯。」
我把杯子交給她,她拿著兩個杯子走開了。我能聽見她到了廚房,開了冰箱的門,又關上,還有冰塊的丁當聲,和她哼著熟悉的民謠的聲音。我想著她剛才說的話,想著要對她說真話。我搖搖頭,有一天,這個主意會很不錯,不過大概不是今晚。
這時她回來了,坐在椅子上,一條腿交叉著疊在另一條上面。
「我先來,」她說,「我父親從西班牙到這裡來之前的名字叫路易斯·薩恩斯——西班牙內戰時,做一個坦率的知識分子是很危險的事——但是當他到達埃爾帕索後,發現別人把他完全當墨西哥人對待,即使他也是白皮膚藍眼睛。他的第一個衝動就是離開,徹底地離開得克薩斯,但他的堂兄住在埃爾帕索,而且堂兄是他在美國惟一認識的人。所以,他忍氣吞聲地學英語,使自己不帶一點口音,並改名叫劉易斯·桑茲。他在巴塞羅那時是有執照的公共會計師,那是很受尊敬的職業,可在這裡,他在能講一口流利的英語之前,只能做一個簿記員。」她微笑著,「他和一個英國人結了婚,直到他六十歲時,我才出生。那是在他相當成功,足以在房間里塞滿那些他為改名字不得不放棄的東西之後。他死的那天,身邊擺滿了這些東西。」
「你母親呢?」
「媽媽年輕得多。爸爸也許得放棄一些西班牙的東西,但是他決不會放棄西班牙人的特點。他和一個比他小了二十五歲的年輕女人結婚,而我從沒有聽媽媽抱怨過這一點。」
「我記得在你檔案里,首先是得克薩斯大學埃爾帕索分校,然後是法學院,接著是在埃爾帕索的地區檢察官辦公室。」
「我是在奧斯汀讀的法學院,但我真的喜歡埃爾帕索,而且當我真正進入社會時,父親年紀已經很大了。當時埃爾帕索的地區檢查院正在聘用檢查官,所以我回來了,並成為了公訴人。」
「你離開那樣的工作一定不容易。你我的生活圈是公訴人和法官的世界,你為什麼轉到我們這行來?」
「因為厭倦了。作為新手,我接手的都是一些輕罪,大堆大堆的輕罪案。從頭到尾滿滿一長串的輕罪犯。我覺得自己更像是收垃圾的,而不是一位公訴人。連猴子都能幹我的活。一天,我總算換了次口味,接手了一個真正的案子,和幾個聯邦調查局的特工打了交道,我意識到自己要成為他們那樣的人。」
「這情況也在我身上發生過,只不過我是個持證會計,整天坐在桌子後面等著時鐘走到五點,讓人厭煩透頂。」我搖搖頭。「現在,瞧瞧我,還是整天坐在桌子後面,盯的不是同一個鍾,但是除此之外,幾乎一模一樣。」
「難道你把剛過去的幾天也叫作坐在桌子後面?」
「那當然不是了,不過我沒幾周是像這樣過的,能回到我本該去的大街上。可這就更難使我再回到冗長乏味的工作中了。」
「那這次你幹嗎要和那些傢伙攪到一起去呢?你本來可以派別人和我一起去布魯克斯頓的,不必親自和我一同調查。」
我瞥了一下她的眼睛。她和我在一起真的很開心嗎?現在伏特加酒在我大腦里起作用了,我差點站起來,把真話告訴她。
「我還非得和你一起工作,」我只能這樣對她說,「最高法院的被提名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