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三章

在離開布魯克斯頓旅店前,我在前台查了一下留言。服務員告訴我沒有留言,我讓他一有電話找我就轉到我的手機上。我心裡想的是那家醫院管理檔案的護士,不過我沒提她的名字。雖然我和莉薩打了賭,她還是不太可能打電話過來。海倫娜·埃文斯也許恨透了她上司,但她明白不能得罪他。她耍了我。

沒等和莉薩走到去威廉斯堡的一半路程,我的手機響了。是埃文斯護士打來的,當時我們正在西點鎮附近,在穿越33號州際高速公路上的馬特波尼河。

「蒙克特工,我講不長,」她說,「你們離開後,菲多下午請假走了,我就開始考慮你說的關於湯普森法官的事,即如果你們不能完成調查的話,她也許會失去這個工作。」

「我一直希望你能幫忙。」

「我不能把記錄給你們,除非去複印,但我不能這麼冒險。我能做的就是給你們讀一串名字。你想要1972年6月在醫院接受診治的黑人女性的名字,至少你對我這麼說過。」

「如果你把這些名字給我,我就能弄到法院傳票了。」

「我的名字會在上面嗎?」她聲音中第一次顯出了擔心。

「絕對不會。」

「好吧,」她說,「你有筆嗎?一共有五個名字。」

我讓她說下去。她把名字告訴了我,我把它們記了下來。

「得掛電話了,」她說,「希望對你有用。」

我放下電話,莉薩坐在駕駛座上朝我望著,一邊咧嘴笑,「你準備請我到哪裡吃晚飯?」

「只要你願意,哪兒都行……愛吃多少吃多少。」

她哼了一聲,說道:「給我讀一下名字。」

「什麼意思?你一下子頓悟了?」

「別開玩笑。」

「按入院順序,第一個是艾琳·卡夫諾,第二個是萊內特·威廉森,然後是賈斯明·格蘭傑,格倫·埃倫·泰特,以及薩曼莎·布朗。」我看著她,「有什麼想法嗎?」

「也許是薩曼莎·布朗,這聽起來像假名,像舞台上的名字或是其他什麼的。」

「我倒要看看你怎麼用這個去拿法院傳票。」

「到她外祖母家還有多少路?」

我查了查地圖,「再開幾英里路就到64號州際公路了,朝南開,大約二十英里就到威廉斯堡,大概是這樣。」我折好地圖,把它塞進車門上的插袋裡。莉薩打開風雨刷,以對付剛剛下起來的陣雨。

我們沿著雙車道的公路繼續開車,直開到64號州際公路,然後沿著這條路開往威廉斯堡,一邊尋找通向詹姆斯河岸的出口。幾分鐘後,我們就到了那裡。

河邊寓所,布倫達·湯普森的外祖母現在就住在岸邊的這家豪華的療養院里,療養院位於離河邊不超過一百碼的地方,地勢並不高。莉薩把車停在一個鋪著水泥面的停車場里,停車場在一幢五層樓高的磚結構房子的西端,那幢房子看上去更像是一座殖民地時期的大廈,而不是一個人們等死的地方。

我們一起站在磚砌的過道上,過道將房子前那片漂亮的草地一分為二。我想,法官得為這樣的豪華之地花一大筆錢。讓威廉斯外祖母每天被人用輪椅推出來一次,享受這南方特有的微風,這可得花上一大堆錢呢。我禁不住這樣想著。布倫達·湯普森是有很高的收入,但是她並不是生來富有,而且在她的財產聲明中也沒有表示她有什麼不尋常的財富。

莉薩凝望著那座主樓,「還真是幢好房子。」她說。

「更像蜜月旅館,而不是什麼療養院,是嗎?」

「聽說還在造著很多這樣的房子。」

裡面也同樣很漂亮。

我們瞥了一眼正靠大廳旁的一個大房間,裡面住著一群人,他們正在巨大的電視屏幕前打瞌睡。

我發現,那是一個家庭購物網路節目,屏幕上充滿了巨大的泡沫塑料做的手指,手指上套著碩大的人造寶石戒指,一個更龐大的人正在誇讚著它們如何划算。我朝最近的窗口望去,看到一群水鳥正在河面上盤旋,有的在上升氣流中保持不動,其餘的則像導彈一樣俯衝到食物豐富的水中。我想,這樣變老也許就不可怕了,然後回頭看著電視房裡雜亂無章坐著的那些人,搖搖頭。無論在哪裡,死總歸是死。

在前台,接待員打電話叫人把我們帶到普魯登斯·威廉斯那裡。過了一會兒,一個穿著雪白制服的大個子男人走到櫃檯旁,帶著我們來到四樓的一個房間,房間里,新剪下的花插在床邊黑木的床頭柜上,一邊還擺著銀制的大水罐和水晶玻璃杯。護理員把我們介紹給她,然後自己離開了。

普魯登斯·威廉斯躺在床上,瘦小的身體上半遮著一條白色的羊毛毯,小小的臉上滿是皺紋,就像用過的浴巾。她身穿一件鮮紅的綢緞外套,一隻棕褐色的助聽器繞在她無框眼鏡右邊。屋裡縈繞著一股香味,我聞出那是一種昂貴的香料,不過叫不上名字。不幸的是,她的表情和那件鮮亮生動的外套並不相配。

威廉斯外祖母不太喜歡有人來拜訪她,我從她臉上愁眉不展的表情就猜得到,但也許根本不是這樣,也許她反感的並不是一般拜訪者,而是僅僅針對聯邦調查局的人。和約翰遜牧師一樣,她經受了長期的痛苦,得不到當地聯邦調查局人員的幫助。她用枯瘦的手朝床邊鋪著軟墊的椅子揮了揮。我們坐下了。

「你們說自己是誰來著?」沒等我們坐定,她就問,聲音比她本人更虛弱。

我看看莉薩,想對她說,我告訴過你我們這是在浪費時間。

「聯邦調查局的,太太。我是特工普勒·蒙克。」

我端平了自己的證章好讓她看個清楚。

「這位是桑茲特工。我們想向您打聽一些關於布倫達的事,關於她被提名為最高法院法官的事。」

「最高法院?最高法院什麼事,蒙……蒙……什麼來著?」

「蒙克,威廉斯太太,普勒·蒙克。我想問一些關於布倫達的問題。她是什麼樣的人,她小時候是怎樣的。」老人的頭向我微微轉了過來,於是我提高了聲音,「還有她在加州讀大學時的情況。」

「她不住加州,奔克先生。」

「是蒙克,太太,是m開頭的。」我的聲音又大了些,「是的,她沒在那裡住,不過她在伯克利讀書。」

外祖母皺著眉頭,向我靠得更近了些,抬起了頭,我把椅子移得更近些,「她念大學時怎麼樣?」我大聲喊著。

她向後縮回了身子,「老天!」她叫道,「你想幹嗎,喀啦喀啦的,想把助聽器吹進河裡去啊?」

我向後退了退,先沖莉薩看了一眼,然後才繼續說道:「對不起,太太。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只是想問一些問題。」

老天,我想,這簡直是外祖母原則的最高體現,甚至還要厲害些。這女人不僅聾了。還極端的刻薄。我伸手去拿公文包,正準備就此完事,卻看見普魯登斯·威廉斯搖了搖頭。

「請原諒,」她說道,「我知道不該叫喊,但有時候我覺得太沮喪。我要麼聽不到,要麼就是聽得太清楚,響得要人命。我記不住兩分鐘前發生的事情,卻忘不了八十年前發生的那些可怕事情。該死的,我甚至不能肯定我記得的就是自己的經歷!」她的頭隨著這幾句有力的話語顫抖著,「聽我一句,鄧普先生,別變老,一老就完蛋。」

我還沒來得及制止自己便爆發出一陣笑聲。

「對不起,我只是從沒聽到過您這樣年紀的人每天會有這樣的感慨,而且,我叫蒙克,是——」

「當然了。」她說。

那麼她並沒瘋,我認定了。她決不是個反覆無常的老太婆,她愛叫我什麼就能叫什麼。

她那短而僵硬的下巴沖著床右邊的桌子一抬,說道:「能給我倒杯水嗎?」

我把床頭櫃水罐里的水倒進了旁邊的玻璃杯里,湊過身去把杯子遞給了她。在我這麼做時,我仔細看了看這個女人的眼睛,覺得有點問題。在這張乾癟的臉上,這雙眼睛有點問題。

我想起一張頗有點名氣的畫,畫的是肯尼迪就職儀式上的羅伯特·弗洛斯特 ,畫面上詩人的臉很蒼老,像一片彈坑累累和裂隙處處的大地,更像月球的表面,而不是人的臉,但他的眼睛卻全然不同:年輕、清澈、沒有歲月痕迹。普魯登斯·威廉斯的眼睛也一樣。它們本該充滿血絲,瞳孔掩藏在黯淡的紅黃色中,但事實並非如此。它們和弗洛斯特的眼睛一樣純凈。她不是桂冠詩人,但是她絕不衰老懵懂。

「布倫達童年時是怎樣的?」我問。

「她的父親是個沒出息的混蛋,她剛一出生,他就離開了家。我的女兒也沒好多少。法院把孩子送到我這裡,我撫養了伊麗莎白。我很高興撫養了她。」

「她父親是叫威利·湯普森嗎?」

「沒出息的混蛋!」

「她的三個兄弟都有不同的姓。」

她瞪著我,「你哪裡住?沒這檔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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