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章

我開車和她一起回到大區分局,並讓莉薩回家準備行裝。我們要花兩天時間去弗吉尼亞,去布魯克斯頓。我告訴卡倫·基爾布賴德我們要去的地方,並對她說我們將於周五回來。然後趁著等莉薩的時候,我回了一些電話,瀏覽了桌上放著的一堆新郵件。我想過給凱文·芬納蒂打個電話,告訴他我們的打算和原因,但我還是決定等回來後再說,等我們可以把那些凌亂的線索連接起來,並可以出示所完成的成果時再向他彙報。

半小時之後,莉薩已經在我的辦公室了,她拎著一個小小的旅行時過夜用的行李箱,肩上鬆鬆地挎著一個皮包,整裝待發了。

「稍等。」我對她說,然後給特德·布拉辛格姆——我的第一替補——草草地留了張條子,提醒特德明天處理一下記事本上的事,再次對幾個快到期限的案件的進展檢查一下。寫完後我抓起雨衣。

「走吧。」我說。

我們一起走過沒人的大房間。大廳另一頭的屋子裡正在進行規定的法律培訓,我那組的特工們至少一小時內是回不來的。快走出另一端的大門時,卡倫叫住了我。

「普勒,」她說道,「等一下。」她握著手裡的電話,「你最好接一下,她說她叫安妮,好像她需要幫助。」

我把雨衣放在最近的一張辦公桌沿,說道:「莉薩,等我一下。」我走回自己的辦公室,抓起電話,我連凳子都懶得坐。

「怎麼了安妮,我正要出門。」

「我需要一個男人,」她說,然後格格笑著,「我太想要個男人了。」

又是一陣笑聲,聲音越來越大。

「你知道我該到哪裡去找呢?」這次我聽出她笑聲里有些狂躁,就再也聽不下去了。

「安妮,」我提高嗓門蓋住她的笑聲,「安妮!」她停了下來,然後又笑起來,接著又停下來。「你在哪裡?」我問她,「該死的,安妮,你在哪裡?」

「笨蛋,在你家裡。」接著是一陣笑聲,「我想和人睡覺時還能去哪裡呢?」又一陣同樣的半歌斯底里的笑聲。「你多久——多久,多久——才能到這裡呢?」

他媽的。我環顧了一下,透過玻璃牆看見了莉薩,她正看著我。我嘆了口氣,然後又對著電話說:「半小時,你得保證不走開。」

我掛電話時,她還在笑。我轉身走到門邊,這時莉薩正往回走。

「抱歉,」我對她說,「我有點急事,我們得明天一早再走。」

莉薩烏黑的眼睛閃爍著,「是安妮吧?但願沒什麼嚴重的事。」

我搖搖頭,但是我撒謊了。對像安·費希爾這樣的人,醉酒就像上了膛的機關槍一樣致命,但我這樣撒謊是對的。安妮的問題在於她自身,是她和我之間的問題。莉薩沒有必要知道。

「我得去幫幫她,」我說。「希望你今晚過得愉快。我的房子在去布魯克斯頓的路上,明天早上七點來接我。」

她看著我,「有什麼我可以幫忙的嗎……」

「沒有,你真要幫,就回家去,想個能在布魯克斯頓發現真相的法子。」我微笑著,「來接我的時候帶些油炸圈餅和咖啡。」

我在驅車去弗雷德里克斯堡的穹頂房的路上打破了地面車速記錄,我一隻眼盯著來往車輛,另一隻眼盯著後視鏡,留心著閃動的紅色燈光,可等我走進大門,還是過了三十五分鐘時間。在我走到半圓形的廚房時。發現還是來遲了。

安妮坐在桌邊,頭埋在手裡,我那瓶格蘭非迪 放在她身邊桌子上,緊挨著的是一個幾乎空了的杯子。

我走上前去,她轉過身子,抬起頭。該死的,她潮濕的眼睛通紅而獃滯,金色的頭髮凌亂不堪。她打電話時很輕佻,可現在已經過了興奮期,過了慾望亢奮階段,直接就爆發出了怒火。不到一個小時里,她經歷了一整天。

「該死的,普勒,」她咕噥著,「你和你駕駛的那輛他媽的自馬都該死。」

我摸了摸她的肩膀,但是她猛地閃開了。

「我討厭你,」她說,「因為我打了電話你才來,你不比我好多少……他媽的一點都沒好多少。只是你不肯承認罷了。」

我看看酒瓶,想不起來上次看到時還剩多少。

「喝了多少?」我問她,「你喝了多少?」

她聳聳肩,「在這裡,在你家嗎?」她看看瓶子,「別擔心,我沒喝光你那他媽的蘇格蘭威士忌。」

「你從哪裡開始喝的?」

「在我自己那裡……在我的辦公室……該死的我怎麼會知道?」

「你給你的資助人打電話了?」

「去他媽的資助人。她和你一樣。軟弱,她不停地告訴我……我們都軟弱。我會幫你的。她說,我們都會幫你的。放屁。我不需要她……我不需要你。去找別人來讓你減輕罪惡感吧。」她再次把頭垂到手裡,哭著,肩膀直顫。

我的罪惡。我搖了搖頭。這就是和醉酒的人睡覺的麻煩。她們大多數時間裡都非常動人,非常渴望聽到你的故事,然後馬上就用它們來攻擊你。安妮聲稱。如果我沒有因忽略她的十二步法而感到內疚,就不會和她再有任何關係了,以前她這麼說常常令我十分生氣,但現在我明白了。我明白在多數情況下她是對的。不管我們倆誰是對的,討論這個問題只會浪費時間。

我從桌上拿起格蘭非迪威士忌和玻璃杯,把它們拿到櫃檯上,把玻璃杯放進水槽,把酒瓶放進左邊的碗櫃。然後我向右移了一步,開始煮咖啡。不是為了她,是為我自己。又將是一個難熬的漫漫長夜。

星期四一大早,莉薩的汽車喇叭聲被我淋浴的嘩嘩水聲蓋住了,不停地響了片刻才傳到我耳朵里。

我關了淋浴器,用毛巾擦了擦,躡手躡腳地從還睡著的安妮·費希爾身邊走過,赤著腳沿著螺旋梯走下去,啪的一聲打開前門,朝外匆匆一瞥。莉薩坐在她那輛局裡的車上,那是一輛兩年的旁蒂克一類的車。

「稍等!」我叫著,把濕漉漉的頭伸出門柱,小心翼翼地不讓她看見我身體的其他部分。「我正在穿鞋!」

我能看到她正對我的違約皺眉頭。在局裡合用汽車的規定下,「稍等」意味著那位被接的特工至少已經穿戴好了一半,即刻就可以出發,而一個濕漉漉的腦袋和隱藏著的身體卻表示事實並非如此。她又按了兩下喇叭,聲音尖得就像鑽孔的錐子,不過她一邊在笑著,讓我明白她在開玩笑。她知道,雖然我舉止失禮,可我還是她的上司。我禁不住朝她笑了。

我有點喜歡這個女人了。

八分鐘後,我坐在她旁邊的乘客座上,準備好花個把小時向南前往布魯克斯頓。她朝變速桿後面架子上的一次性塑料杯子點點頭說:「一杯是你的,袋子里還有油炸圈餅。」

我呷了幾口咖啡,這時莉薩已經平穩地把車開過鄰近那些彎曲的大街,向東駛過弗雷德里克斯堡的市區,進入了郊區,朝科布縣的一個小鎮開去,湯普森法官說她姨媽薩拉·肯德爾就是在那裡去世的。

莉薩轉向我問道:「在到達那裡之前,有什麼我該知道的信息嗎?」

「好好開車,你知道我們要找什麼。沒必要在我們到那裡之前就煩自己。」

車開過弗吉尼亞的松樹林,松樹的枝椏因昨晚暴風雨的雨水而低垂著。我們還穿過了西爾斯頓和喬治國王縣的幾處村莊,然後駛上了一條蜿蜒的二車道的州際高速公路,向東往威斯特摩蘭縣去。

「這裡的風景很美麗,不是嗎?」莉薩說著,「我指的是這些樹,還有牧場。很難想像這裡充斥著互相殺戮的士兵。」

我也在想著同樣的問題,這是歷史當中生活的一部分,可是它在開闊的空間中顯得尤其鮮明生動,僅剩下的為數不多的土地在繼續抵抗著地產發展商前進的步伐。南部同盟曾經堅守在弗雷德里克斯堡——藍帽子北軍士兵拚死要爬上瑪麗山去攻擊他們,戰死者數以千計——可是一百五十年後,對那些決心要用「廉價房」來佔據這片戰場的建築商卻沒迸發一聲槍響。我明白,生活是為了生存,而且亘古不變。在這元垠的田野上每個人都有許多房子,為什麼要在近代曾經是血流遍野的土地上建立起開發商的幢幢樓房呢?

「你還沒在春天來過這裡,」我說,「或者換個時間,在葉子變色的時候,樹葉在秋天落下之前變了顏色,儘是一道道深紅和鮮紅,還有二十種黃顏色,州際公路上開車的都停下來看痴了。」我遐想著,心裡一片寧靜。「這幾乎使泥濘季節也不那麼令人難以忍受了。」

「我在埃爾帕索沒怎麼見過,無論是泥濘還是葉子變色,我們一共只有兩個季節,一個冷得要死,一個熱得要命。」

「對於我,南加州只是一個聖迭哥之外的小城鎮。我們甚至連兩個季節都沒有。我們有的只是從『確實舒適』到『夥計,可真難受』,就看你離海灘有多遠了。」

我打開油炸圈餅袋子,深深地吸了一口煎炸的油香味,然後拿出一個,把袋子遞給莉薩。她做了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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