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二早上我頭痛得厲害,我的傲氣被挫敗得更厲害,而我迅速扁平下去的皮夾子幾乎要殺了我。我用了一把阿司匹林片來對付頭痛,但是自我所受的傷害和福克斯伍茲的漫漫長夜後的銀行結餘卻需要更長的時間才能彌合。我想休假一天,但有一個重要的原因使我無法這麼做。
凱文·芬納蒂關於布倫達·湯普森一事的最後期限的那隻鍾正在滴答滴答地走完,莉薩·桑茲在我和法官談話之前是無法完成調查的。我很想讓莉薩自己去見法官,但我不會那麼做的。法官死去的姨媽一事一直不太對勁。至少,這樣的錯誤在聯邦法官身上是不常見的,如果出現最糟糕的情況,這可能會成為毀掉總統的醜聞。
很肯定的是,不能讓新手去處理這樣的事情。我很晚才從家裡出發,而且不忙著先去辦公室。
十一點過後,我走上了在第三街和憲法大街拐角巴雷特·普雷蒂曼聯邦法院大樓的樓梯。我經過法庭外面的喬治·米德將軍像,推開門,坐著電梯來到了美利堅合眾國地方檢查官布倫達·湯普森在六樓的審判室。當然,法官並不知道我來。進行這樣的面談是決不希望對方有所準備的。我早就確定她這個上午會在法官席上,而且我想看看她的工作,然後再探查她究竟想掩蓋什麼。
我悄悄走進審判室,挑了個後排座位坐下。那是一件毒品案——甲基苯丙胺——報紙和電視上對此的報道沸沸揚揚。被告是個臭名昭著的青少年犯罪團伙成員,是國內一個毒品集團的共謀,該集團包括了該地區大多數地段的惡棍。艾伯特·斯克羅金在街上鬼混時的名字叫「人渣」,從外表看,他還真名副其實。我向四周掃視了一圈,他的哥們兒——花花公子幫——已經群集在審判室里,他們沒有公然打出旗號,但儘管如此,他們的在場還是讓人覺得有些惴惴不安。他們梳著長長的黑髮辮,鬍子拉碴的顯得很可怕,看上去更像是阿富汗的恐怖分子,而不是美國的城市居民。
我仔細地觀察著湯普森法官對他們這些明顯的策略所作出的反應,如今在團伙犯罪案件中,這樣的策略很多見。在大約十分鐘的提問與回答中,一切進行得十分順利,直到法官問夠了問題。
那位美利堅合眾國助理檢查官——一個穿著嚴謹的黑色套裝,膚色與服裝相稱的年輕黑人女性——正在詢問控方證人,那是一位髮型短而蓬鬆,戴著厚眼鏡片的黑人女性。質詢到一半,湯普森法官砰的敲了一下槌子,聲音響得讓我耳朵嗡嗡直叫。
「夠了!」她大聲說著,「別再說廢話了!」她指著第二排一個無精打採的人,嚴厲地說道:「你!立刻給我出去!」她烏黑的眼睛發出憤怒的目光,「別坐在我的審判室里威脅證人!在我叫人把你扔出去之前,請你離開這兒!」
嘈雜聲雀起,湯普森法官舉起槌子,敲擊著讓大家安靜下來。那個矮個子的白人辯護律師跳了起來,揮舞著手裡的那副粗框閱讀眼鏡來強調自己說的話。
「你怎麼可以這樣做?法官大人。我的委託人有權得到他的朋友和家人的支持。你不能干涉——」
「坐下,律師!立刻坐下!閉上你的嘴,否則我也把你扔出去!」
此時那幫傢伙都站了起來,指手畫腳地叫喊著。法官轉身看看法警,法警按了一下桌子上的按鈕。
我們身後的門打開了,法警擁了進來,扭住那些人的胳膊,把這些歹徒猛按到地上。三十秒鐘之後,法庭就差不多空了。我環顧四周那些被允許留下來的人,他們個個瞪大了眼睛,我感到自己的眼睛也瞪圓了。不管布倫達·湯普森是什麼樣的人,她清楚如何維持法庭秩序。看到她這個樣子——看到她面對某些真正的危險人物時無畏而蔑視的態度——我提醒自己得多加小心。
湯普森法官宣布提早休庭並命令陪審團在一點半回來,她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我溜出法庭,走向拐角處的法官辦公室。
法官的辦事員是個紅頭髮的年輕男子,他看上去像是很久沒有笑過了。當我走近他時,他從書桌上抬起頭。我翻開自己的證件,要求見他的上司。
「預約過嗎?」他問我。
我告訴他:「我只需要幾分鐘時間。」
「恐怕她的時間排滿了。她今天甚至沒接過電話。」
「不管她忙不忙,我得見她。」
「蒙克先生,她下命令說,今天下午審訊結束前不見任何人。」
「打電話給她。」
他搖搖頭,「我說過我不能這樣做——」
我從桌上拎起電話遞給他,他不說了。
「打電話給她,」我又說了一遍,「我肯定她明白這不是你的主意。」
他那窄窄的肩膀塌了下去。他拿起電話,按了一下按鈕,對著話筒嘟噥了幾句,然後掛了電話。他盯著我,房間的門開了,湯普森法官走了出來,朝我伸出手來。
「蒙克特工。」她說道,她的手握得很堅定,但同時也有些潮濕。這也許意味著什麼,但現在我還無法確切肯定。
「請進。」她對我說。
我隨著她,禁不住欣賞起她那淺灰色的套裝,那考究的裁剪遮蓋了隨著年齡增加而略顯臃腫的體態。
「請坐。」我們來到她桌前時,她招呼著我。
我坐了下來,面對著書桌,身體陷在那和諧的深紅色皮椅子里,等著她走到自己在書桌後的座位上。走到座位前,她在右手邊立在地板上的美國國旗旁停了停,然後轉向我,過了片刻才落座。我想,這是個聰明女人。比爾·柯林頓也不過如此了。她沒說一個字,就已經明確地提醒我她是誰,她代表的是什麼。
湯普森法官坐在黑桃木書桌後,桌面鑲嵌著皮革,細節設計非常錯綜複雜。她凝視了我一會兒,然後微笑了。她的牙齒與臉上的淺巧克力色形成反差,眼睛是棕色的,頭髮顏色稍深一些,剪得短短的,與三角形的臉配合得相當和諧。
「有什麼要我幫忙的?」她問道。
「在進入正題前,我得說您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剛才在法庭目睹了您的舉措。」
她揮揮手,表示不值一提。
「那些傢伙?我十歲前對付過比他們更糟糕的渣滓。」
我點點頭,她說得沒錯。她檔案里有所有的細節。她出生於華盛頓黑人貧民區最差的地段,有個做海洛因交易的父親,他在她三歲時死在監獄裡。
她上學後就再沒見過參與流氓團伙輪姦活動的同母異父的哥哥們。在母親因吸食過量毒品死去後,她就由外祖母撫養長大。哪怕依據特區的標準,這都是個悲慘的故事。
我抬起頭,知道她正等著我進入主題。於是我說:「您昨天上午和特工莉薩·桑茲談過。」
她的目光顫動了一下,但是依舊徑直停在我身上。「當然了,是關於因我的疏忽而在個人安全問卷調查里造成了點混亂——你們是這麼稱呼它的吧?」
「是的,法官大人。我們稱它PSQ,恐怕我們在這方面有點麻煩。」
她身子前傾,這時她的目光微微垂下,但是只不過一秒鐘的時間,她立刻就又抬起眼睛。「麻煩?我不明白。我向桑茲特工解釋了所發生的事,她沒告訴你嗎?」
「她說您在布魯克斯頓停留了一段時間,為了照顧一位臨終的姨媽,葬禮之後您就去了耶魯的法學院。」
她把手放到喉嚨上,輕輕地按摩著,然後又把手往下放到了我看不見的位置。
「葬禮?」她說道,「不,沒有葬禮。薩拉姨媽沒死,問題就在這裡。都說她沒救了,可是她挺過來了。」法官清了清嗓子,「我決定呆到舉辦葬禮,但是,老天保佑,她沒有死。我很不願意離開她,但別無選擇。法學院由不得我,所以我最終開車去了紐黑文。我到了那裡……」她目光向上盯著,似乎在天花板上讀著她的行程。「那時離開學肯定只有一兩天了。」她又看著我,「我不明白為何自己把這個從問卷調查上給省略了。」
「她還活著嗎,您的姨媽?她能證明您和她一起住過嗎?」
湯普森法官皺了皺眉,拿起了桌上的一張紙,盯了一會兒,然後抓起一枝筆,飛快地寫了幾行字。
「抱歉,」她說,「這個書面資料應該昨天就遞交的。」她把筆擱在一旁。「你是問我姨媽去世了嗎?」
我點點頭。「是的,蒙克特工,」——她清清嗓子——「是的,她幾年前就死了。」
「那是哪一年的事了?只是做個記錄,法官大人。」
「我記不起來了,很久的事了,但我得查一下資料再給你確切的時間。」
「您和莉薩-桑茲是通過電話交談的。也許這是她為什麼誤解你的原因……也是為何我們進行重要會談時不用電話的原因。」
她點點頭,「我告訴她我等著辦葬禮,而不是辦了葬禮。我以為我說得很清楚了,但是自從我被任命以後,這裡一團糟,實際上,我也許會亂講話。」她又清了一下嗓子。「我希望沒給你們帶來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