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位於第四街的大華盛頓市區分局的城際交通十分擁擠,足以使我有大量的時間來思考。陳博士的否定困擾著我,最後我確信,自己是被那個即將到來的夜晚弄得心神不定,才會在他那最新的發明前敗下陣來的。下一次我會作好準備。如果康涅狄格的事情如願解決,我甚至還能當場把他的賬單付掉一部分呢。
我經過賓夕法尼亞大街上的胡佛大樓,注意到在第九街拐角的正面出口附近正發生著一場騷亂。藍白相間的市警察局分隊的車停在路邊。一群抗議者又一次迫近了大門。市警察局的警察們正強行把他們向街上推,但是人群並不願意後退。他們把標語牌向警察戳過去,就像弗蘭肯斯坦 電影中拿火炬的村民,我透過自己車上擋風玻璃前雨刷的啪啪聲,也聽到了他們熟悉的口號。
「停……止……卡尼……沃爾!」他們喊著,根本不理會一個事實,即調查局很早以前就把那個有爭議的電子郵件攔截程序的名字改成了不那麼具有煽動性卻又不太好叫的DCS1000。「停……止……卡尼……沃爾!」
當然了,他們也會去大區分局的,他們對該程序最新添加部分的憤怒與日俱增,該部分有一個頗具科幻小說味道的名字叫「神燈」,它能侵入家用電腦,長驅直入一直到達向硬碟傳送數據的每一個按鍵。
連我都認為,如果考慮到其被濫用的可能,如果想像一個肆無忌憚的聯邦調查局特工使用這個程序侵入憲法第四修正案 ,這確實令人擔心。難怪這些抗議者要扛著標語牌直接沖我們來了。他們是合法的抗議者,但是這些誠實的人從來就容易對付。
令雙方都感到不幸的是,還出現了其他情況——那些砸玻璃窗、扔石塊、大吵大嚷,並且散漫無度的暴徒,他們只要有機會放縱,就會不惜干出一切。今天他們為的是「神燈」,以前為的是世界貿易組織,下個月——自9·11事件後就一貫如此——又會是「公平對待恐怖主義分子」了。
我在印地安那大街上沿著對角線抄近路開車,三分鐘後便發現自己做了個明智的決定。通向局裡車庫的下坡路上擠滿了抗議的人群,但附近沒有警察,也沒有總務管理局的警衛。很典型。只要胡佛大樓沒事,干苦力的就輕鬆多了。我得承認,這群人動靜很大,他們的口號清晰可辨,蓋過了我車上收音機里傳出的音樂聲。
「停……止……卡尼……沃爾!……停……止……卡尼……沃爾!……停……止……卡尼……沃爾!」
我駛過坡道,把我的隨想曲汽車 緩緩開到他們面前,按了好幾次喇叭,但是還是讓這輛大車前進著。沒開多遠我就感到車後部一陣搖晃。我往後視鏡里看了看,發現在車後有個大鬍子男人穿著一件軍用迷彩服,戴著一頂黑色的針織風帽,正在車子的保險杠上跳上躥下的,叫著喊著,他用中指指著我,憤怒得嘴角直流口水,企圖向我的後窗吐唾沫。我倒是想把這傢伙送上聯邦法庭,可我沒時間做書面工作,便一踩剎車。那個白痴失去了平衡,趔趄地前撲在車身上,又從車上跌下去。我咧嘴笑了,最簡單的方法總是最有效的。
但是我馬上就意識到,這並沒有那麼簡單。
這個大鬍子男人出現在我的車窗外,舉起胳膊,朝我揮舞過來。我轉開頭,扭過身子,聽到雞蛋打到車窗的劈啪破裂聲。我又轉了回來,透過散開的蛋黃,隔著玻璃盯著他。
我猛地把變速桿壓到停車位置,推開車門,那傢伙還沒來得及跳回去就被撞上了。他絆了一下,跌到路旁,我立刻撲到他身上,一把抓起他的迷彩服,將他猛拉起身。他瞪大了眼睛,可是鬧事的人群那憤怒的喊叫聲又使他鼓起了勇氣。
「就像頭豬!」他嚷嚷著,「想幹嗎,揍我嗎?」
「蓋世太保!」他背後傳來了一個喊叫聲。
「納粹!」第二個聲音附和著。
第三個人向我靠近過來,他張大了嘴巴。「你可以把我們都宰了!」他叫囂著越走越近。
人群開始向我緩緩移過來,我把那扔雞蛋的傢伙朝他們的方向拽了幾步,這讓他們一陣困惑,沉默下來。
「大家想一想,」我說著,聲音響亮到足以讓每個人都能聽到。「襲擊聯邦官員要坐一年牢……最少罰款一萬美金,但是別讓這些嚇住了你們。也許你們可以一起去法官那裡,來個集體打折。」我回頭對著那個俘虜,「我和你做個交易,你就把它當作認罪求情協議吧。」
「你他媽的說些啥?」他咕噥著,「瘋了還是怎麼的?」
「就是這麼的了,」我說著指指他左手的雜貨袋,「還有雞蛋嗎?」
他頓時沒話了,於是我抓過那個袋子,檢查起來。果不其然,袋子里是新買的一紙盒雞蛋,還是雙A級特大號的。惟一損失的一個早已在我的車窗上凝結了。
「你叫什麼名字?」我問著被我捕獲的傢伙。
「我沒必要一定得告訴你……」
我猛一拽他的上衣,竟使他的絨線帽掉下來,蓋住了他的半邊臉,他都沒來有得及拉回去。
「史蒂夫。」他咕噥者。
「行,史蒂夫,我們就這麼辦。」我把那盒雞蛋拿出袋子。
「把你的帽子給我。」
「休想!」他說道,「他媽的休想!你不能讓我……」
我伸手去拿掛在我皮帶上的手銬,「好吧,也許我們最好立刻就這麼辦。」
他舉起了手:「操你媽的。」他咕噥著,把絨線帽子從頭上拿下來,遞給了我。
我把那盒雞蛋,全都倒在他的帽子里,把帽子小心翼翼地扣回他的腦袋上,然後緊貼著他的耳朵壓了下去。他朝我晃起了腦袋,意識到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了。我並沒有讓他難受太長的時間——這倒是應該受到讚揚。沒等他舉起手來阻止我,我便利用高他六英寸的優勢,伸出手來,正對著他尖尖的頭頂拍了一下。
輕柔的蛋殼破裂聲非常清晰,周圍出現了一片幾乎是超現實主義的寧靜。
人群連大氣都不敢出,史蒂夫睜圓了眼睛。一簾黃色的蛋黃,從帽子下面沿著他的前額滑落下來,流進了那雙眼睛。他抹掉了這些黏黏糊糊的東西,瞪著我,我猜到那裡面萌動著復仇計畫的種子。
我得監視他,當我走回自己的車子,並繼續向下坡的車庫駛去時,我暗暗想著,不過,我並不怎麼擔心。他這類人沒有一群烏合之眾相隨,是幹不了什麼大事的,而且得過一會兒——等這個消息在華盛頓的白痴團隊中傳開後——年輕的史蒂夫才能找到另一個團伙,來支持他。
我走上樓,走過大房間,走向我位於17小組大房間後面的辦公室。在二十個委派到我的特別調查小組——用局裡的行話說就是特調組——的特工中,大多數人正在桌子旁,電話機貼在耳朵上,從世界各地抽取著有關在幾百個政府職位的申請者和提名者中一兩個人員的信息,這樣的人總是舉足輕重,會使白宮為此提出特別關注的要求。我初次聽到那些嘈雜聲音時覺得很是驚訝,但過不多久我甚至都注意不到它了。一年多一點之前我就開始負責這個小組,這是我爬上管理階層的第一步,但我依然對這些人如何會在這樣混亂的環境下做出如此高質量的工作感到困惑不解。
我停在秘書卡倫·基爾布賴德的桌旁,她看著我。
「我剛要打你的手機找你,」她說,「主管副局長要見你。聽口氣他不太開心。」她眼睛一眯,顯出關注的樣子,「你做了什麼了?」
「什麼也沒做。」我告訴她,但是我明白是怎麼回事。有人看到了樓下發生的事,告了我的密。或者是主管副局長凱文·芬納蒂親眼看到了。主管副局長的辦公室望出去正好是大街,還有通往車庫的下坡道。他很可能一直在觀看,想到這裡,我有些不快。去見這位負責大華盛頓市分局的人就像去拜訪直腸病學專家一樣無趣。
我想拿起辦公室的電話撥他的號碼,但是特工莉薩·桑茲坐在那裡擋住了去路。我走過她身邊,來到書桌旁的金屬衣帽架邊,掛起雨衣,轉過身,視線越過她的頭頂,瞥了瞥牆上的普通掛鐘。
「急事,」我對她說,「我馬上要和主管副局長碰個面,然後半小時內要到達華盛頓巴爾的摩國際機場。」朝書桌走去時,我聞到她身上的香水味,是花香型的,但不甜蜜,也許是野花,蓋住了我從陰險的陳博士那裡帶回的腋臭。
桑茲那雙棕黑色的眼睛盯著我,「你要走?現在嗎?不等我們作完關於湯普森的報告了?」
我坐到桌子後面,拿起電話,告訴凱文·芬納蒂的秘書我就上樓去,然後掛了電話。
「莉薩,我明天上午回來。你告訴過我星期五你就完成了那個調查,剩下要做的就是口述這份報告。」
「星期五我是這麼想的,但是我錯了。我星期六回來做口述時遇上了麻煩,是個很糟糕的問題。我們不能聽之任之……格雷迪發生了這樣的事,不能再這麼做了。」
我開始咬緊了牙齒。老天,最高法院提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