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羅妮卡穿著睡衣,在浴室里夾捲髮夾,問道:「你不換衣服嗎?」
現在是晚上十點。費迪南身穿一套灰色西裝,這套衣服對於他來說算得上是工作制服了。此時他正在客廳里看雜誌,不過沒怎麼用心看。
他們離開安托萬家之後——他們現在說和想的都是「安托萬家」,而不是「爸爸家」——讓·盧普急匆匆趕去醫院,瑪麗·洛爾問父母:「你們能不能順路把我帶到路維希安?」
大家在車上都不說話,個個顯得心事重重,就像做了什麼虧心事。車子停在他們女兒要去的那個別墅前,那裡已經停了二十多輛車,其中有兩輛勞斯萊斯和幾輛大越野。
「你去找誰?」
「一個廣告巨子……」
回家之前,費迪南跟妻子在凡爾賽的一個小飯館吃了晚飯,因為他們不知道回家之後該幹什麼,電視節目一點引不起他們的興趣。
維羅妮卡修好了指甲。她丈夫看完了書。沒有什麼具體的原因,但是周末他們習慣睡得比平時早。現在費迪南睡得越來越早了,也許是因為跟妻子無話可說吧。
聽到門鈴聲響起來,他們倆都嚇了一跳。
「你去開嗎?」
費迪南起了床,心中有些納悶和擔憂。以前從來沒有人在這個時候來他們家。他打開門,看到貝爾納站在面前,旁邊是小心翼翼而又低眉順眼的妮可。
「對不起,費迪南……我知道你會怎麼想,我也完全贊同你的想法:我喝醉了……」
他搖搖晃晃地朝著客廳走去,大衣掉在地上也懶得去撿。
「你老婆不在家嗎?維羅妮卡是個優雅的美人,我希望她能知道我對她的看法……」
他們倆從大特魯安得西街離開的時候,是妮可開的車。她知道不能去羅什舒瓦爾大道。已經太遲了。那裡誰都認識貝爾納,他肯定會胡亂找人喝酒。她能做的就是盡量避免一切傷害。
「就一杯,只喝一杯,妮可……我必須要找到這個人……我不記得他的名字了……不是因為我喝醉了……總是有那麼些人,我沒辦法記住他們的名字……」
「他是幹什麼的?」
「他是個律師……報紙上天天都在談論他……八天前我們還在一起喝過酒……不對,是兩個星期之前……不過這一點無關緊要……我必須要跟他談談,你知道,我是唯一一個,也許看起來不太像,但我聞出陰謀的氣味……」
「費迪南不是法官嗎?呵,要我說,費迪南如果什麼都不知道,那他就是個笨蛋。也許他就是知情者,如果真的是這樣,那麼他就是個卑鄙小人……」
他們從一個酒吧跑到另一個酒吧。妮可對著那些認識的招待們暗示盡量少倒一點酒給他。他拒絕吃飯,只是嚼了一點花生。
他最後找到了那個人,真的是個律師,但是那個人的情況比他好不了多少。然後,他讓她把他帶到他哥哥家來。
「這是我的事,對不對?我也是邁徹家的一員,不是嗎?」
維羅妮卡憂心忡忡地從浴室里出來,頭上包著一條毛巾,毛巾遮住了捲髮夾。
「別怕,維羅妮卡……我知道你瞧不起妮可,因為我們同……同居在一起……我向你發誓,一個月之後,我們就會結婚,要是你堅持,我們還可以去教堂結……」
「我剛剛跟我哥哥講,你是個優雅的女人……妮可也是這樣想的……她現在很生氣,因為我喝得太多了,而且我過來打擾你們了,但是,這是沒——辦——法的……」
他很少會這樣,但奇怪的是,只有在這種時候他才會顯得年輕。他現在一點防備都沒有。他希望不惜一切代價表現出很男人的一面。
「首先,」他張開雙臂比划了一番,「今天下午我們說的那些話都是廢話……」
他轉向費迪南,用非常不信任的眼神盯著他,說道:「我說得對嗎?」
「我不知道你想說什麼……」
「比如說那把鑰匙,就是個沒用的東西,不是嗎?」
「你坐下說……」
他往下一倒,陷進沙發里。他沒想到沙發那麼低,吃了一驚。
「不管是你,我,還是安托萬,就算是拿著鑰匙,也沒權利去打開那個保險箱……回答我……」
「確實,有很多手續要辦……」
「去你的手續!」
他很自負。他是家裡的老幺,一直被人家看成是敗家子。但是這次,發現了這個秘密的是他。
費迪南是個法官,但竟然沒發現這一點。
「那個條款是怎麼說的……是哪一條來著,妮可?」
「什麼條款?」
「我讓你記的第一個……」
她從包里拿出一個紅色筆記本。為了不弄渾,她特地做了些筆記。
「第七七四條……」
「對!你有《民法典》嗎,費迪南?」他洋洋得意地說。
「我知道你說的那一條……」
「去找找你的《民法典》吧……」
不一會兒,他哥哥捧回一本達洛茲出版社出的《民法典》。
「只有限定繼承是有效的……」
「好了!誰有權利接受限定繼承呢?哈哈!哈哈!不管是哪個繼承人……你在看著我嗎?維羅尼卡,如果你想做個好大嫂,就給我倒點酒……」
她看了看妮可,妮可只是聳了聳肩。
「別怕……我還撐得住,不會弄髒你家的地毯的……」
他手舞足蹈地笑著。
「我是清醒的,你們知道嗎?我喝醉了,但是我的腦袋還是清醒的……」
他開心地重複了「清醒」三四遍。
「正是因為我很清醒,我才弄明白……我的朋友……妮可,他叫什麼名字來著?」
「利奧塔爾……」
「對,利奧塔爾……他是個大律師……費迪南,你認識他嗎?」
「我聽說過他的名字……」
「我們一起幹完了整整一瓶酒,我把心裡所有的話都跟他說了,因為他就是兄弟……不好意思!當然不是你這種真正的兄弟,你明白的……現在看看妮可說給你看的那條法律……」
「第七九三條……」
費迪南為了求安寧,只好順著他的意思讀道:「限定繼承人的宣布,必須在當地初審法院的書記室里進行……」
「聽好了!初審法院……你知道我要說什麼了嗎?《民法典》在接下來的條款中說,必須先對財產進行清楚而準確的清點,然後才能進行繼承手續……」
「我沒說錯吧?謝謝你,維羅妮卡……祝你健康……祝大家……祝我們可憐的母親身體健康……」
「他們會花三個月的時間進行清點,也可以延長時間……最後的結果會是什麼樣子的呢?安托萬恐怕只會到處藏錢,沒時間再來敷衍我們了吧……」
他的思維一下子又跳到另外一個方向。
「聽著,費迪南,安托萬和我們倆一點都不平等……我們倆,都是窮人……是!是!我知道我在說什麼……你沒必要對此覺得丟臉……孩子們倒是一點不窮……雖說你是個法官,你掙的錢也就剛剛夠養活自己,而我呢,我最倒霉……」
「我跟安托萬一樣聰明……甚至比他更聰明……只是,我……」
他站起來,喝了一大口酒,皺著眉頭,雙頰紅通通的,一副悲壯的模樣。他那一雙被酒氣熏得水汪汪的眼睛正睜得大大的,看著他哥哥。
「他叫什麼來著,妮可?」
「利奧塔爾……」
「對……你認識他嗎?」
「我剛才跟你說過了……」
「不好意思……在他每天晚上都會去的弗朗西斯之家酒吧,他給我做了一次鑒定……你去過弗朗西斯之家沒有?」
「沒有……」
他一屁股坐進沙發里。他焦急地思索著,但毫無線索。實在是想不出來什麼,但他又覺得自己該說點什麼。
「你們正準備睡覺……維羅妮卡,我必須要跟你們說聲抱歉……只是,明天……首先……」
首先什麼呢?他在車上時明明已經組織好了想法。利奧塔爾在弗朗西斯之家已經跟他順了一遍那些決定繼承權的法律。他對民法典上的條文記得很清楚,還將條款號記了下來,就像一個玩球的雜耍人記住了球的順序。
「我需要錢,我沒什麼好隱瞞的,也不覺得丟臉……老實人都在花時間掙錢……費迪南,你也是,你也需要錢,我打賭你不會說你不需要……」
費迪南覺得在這種情況下,自己最好還是承認他說的話,以免他突然發起酒瘋來。他現在就像個剛剛學步的孩子,很有可能會大聲叫喊出來。
妮可很了解他,便用眼神示意費迪南跟他的妻子別反駁他。
「好了!我剛剛說了什麼?」
「說我們需要錢……」
「假如安托萬要接受繼承,必須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