費爾南德坐在收銀台,面色平靜,保持著微笑。她看到一對夫妻走進來,立即就知道他們是第一次來這裡。他們倆都非常年輕,從頭到腳都是新衣服,也許新婚不久。他們一進門,就忍不住露出驚訝和猶豫。
安托萬在第二個餐廳里,也看到了他們,但並沒有上前。弗朗索瓦,一個紅棕色頭髮的服務生上前接待他們。
「先生太太,這邊請。」
他引他們到一張不好的桌子前,在飯店正中間。那對年輕夫婦看了一眼旁邊的三角桌,卻什麼也沒敢說。不管怎樣,就算他們想要那張桌子,弗朗索瓦肯定會跟他們說,那張桌子已經被人訂了。
利澤洛特挺著巨大的胸部去給他們拿大衣,在經過收銀台時朝老闆娘眨了一下眼睛。
那個時候,大使以及他的客人們還沒來。他們為大使保留了第二餐廳里那張擺有八份餐具的桌子。員工們稱之為元老桌,因為那張桌子是留給重要客人和大人物坐的。
那對來自鄉下的夫婦應該來巴黎沒多久。他們散步到雷阿爾市場,看到一個看起來跟其他飯店差不多、但立即吸引了他們的飯店,因為這家店面的櫥窗里掛著火腿和紅腸。
店名叫「奧弗涅之家」,看起來真的很普通,這對年輕夫婦沒有想到弗朗索瓦會給他們拿來一個奢侈的菜單,大得簡直就像個對開菜單。
第一餐廳里都是些舊大理石桌子,桌腳是生鐵做的,還有一個古老的錫櫃檯。在褪了色的綠色牆面上,可以看到一個黑色的框框里貼著關於禁止在公共場合酗酒的法令。
「我建議你們嘗嘗奧弗涅蔬菜牛肉濃湯或者豬油火腿麵包。」
費爾南德正好坐在兩個餐廳中間,正對著衣帽間。她習慣記住她所看到的一切。她看見丈夫穿著灰藍色的衣服,正彎著腰傾向兩個記者,這兩個人正跟幾個年輕女人在一起。經常能在報紙和雜誌上看到這幾個女人的照片。
她還能看到主廚正在玻璃隔間後面的電爐前面忙著。
英國大使館通過電話預定了一張八人桌,讓飯店裡的所有人都緊張起來。安托萬讓人去買了花。他上午十一點已經颳了鬍子,晚上七點又上去颳了一次。
幾乎沒有空位。那對年輕夫婦選了豬油火腿麵包,很吃驚地看著桌邊的小推車上放著那麼多的豬肉製品。擺在最中間的那塊鄉村黃油讓那個妻子讚嘆不已。
奧古斯特那個時候在哪裡?也許跟以往一樣,就坐在我們稱之為小餐館的某張桌子旁吧。那曾經是他的飯店,他用自己省下的和他兄弟借給他的錢,從別人手上買下這個飯店。那是一九一三年,他沒想到自己第二年就被送到了前線。
那時候,如今放元老桌的那個地方是廚房,而現在的廚房(就在費爾南德身後),曾經是一家人睡覺的卧房。
兩輛勞斯萊斯在路邊停下來。安托萬迅速向門邊走去。大使跟客人們並沒有穿禮服,他們在眾人目光的追隨下毫不做作地走向桌子。
這並不是他們第一次接待重要人物。大使右邊是一位上了年紀的女人,全身名牌。她應該做過整形手術,因為她的臉完全是堅硬的。她的目光懶散地屈尊紆貴一般地落在外交官指給她看的那群好奇的人身上。
費爾南德認出他了。他來吃過兩三次飯,但費爾南德並不知道他的名字。他帶著一臉像發現新大陸般的驕傲看著玻璃隔間,可以透過玻璃看到菜品製作過程。然後他又看著牆上的布畫,有三張於特里約的風景畫。
在老奧古斯特眼裡這些畫一文不值。他的一個從里永來的同學在塞尼峰街上開了家飯店,奧古斯特曾借過他一筆錢,那一位沒錢償還,就給了他一些畫作為賠償。
安托萬拿著菜單小心謹慎地向客人推薦菜品。他推薦了乳豬肉凍,奧弗涅大紅腸和聖弗盧爾肉末千層酥。然後是布萊佑德的羊後腿配尚蒂爾格帶點堇菜味的紅酒。
一切正常,很圓滿。已經九點半了,有兩三桌客人叫買單了。
奧古斯特從牆上取下一張發黃的相片,照片里是一九二〇年的飯店。他穿著短袖襯衫,站在櫃檯後面,妻子在他遠一點的地方。他把照片展示給兩個外省人客人看,這兩個人剛剛喝過他推薦的招牌酒(陳年勃艮第葡萄榨汁),現在都飽得很。
他偷偷看了一眼收銀台的兒媳和兒子,也喝了一杯,因為他不能喝這個。他總是利用別人都很忙的時候,找張桌子坐下來喝杯酒。兒媳看到了會對他會心一笑。
安托萬對他管得很嚴,費爾南德才不。剝奪一個七十八歲老人最後的一點小愛好有什麼好呢?
兩個餐廳里充滿人們的談話聲以及杯子和碗筷碰撞的聲音。她已經充耳不聞,就連廚房裡飄出來的酒菜的香味也懶得理會。
外面,就在雷阿爾市場周圍,蔬菜攤已經擺出來,小賣鋪也亮起了燈。
費爾南德的目光一直盯著丈夫和服務生,以及那些穿上大衣準備離開的顧客。飯店裡的人員都沒怎麼睡好,快到半夜時,都有點昏昏欲睡。
那兩個外省人已經走了,奧古斯特現在站在那對年輕夫婦旁邊,給他們展示相片。
她聽不到他跟他們說了什麼。都是些陳年舊事。比如,他十五歲那年是怎麼從里永到巴黎來的。在那個時候,人們是怎樣在雷阿爾周圍的街道上互相鬥毆的。他是怎麼樣把家鄉的特色菜弄過來的,包括櫥窗架子上擺放的灰色大麵包。
費爾南德沒怎麼再去看他。她丈夫走向廚房時對她做了個手勢,表示一切順利,英國人很滿意。
她的目光轉回餐廳時,奧古斯特正在搖晃,抓住一把椅子,結果人和椅子一起翻了。然後他又抓住紅方格餐布,將那對年輕夫婦的餐具全都扯下來。
一陣盤子摔碎的聲音,但並沒有引起混亂。紅頭髮服務生弗朗索瓦第一個彎腰抓住老人的肩膀,安托萬推開他,讓弗朗索瓦抓著腳,將他父親抬起來。
這一切片刻就完成了,大概是因為這個場景經常發生過吧。約瑟夫在這個家已經工作了三十年,一邊道歉一邊收拾好餐具。那對年輕人嚇得目瞪口呆,正激動地看著老人,此時他被人抬著穿過收銀台旁邊的一個門,進了走廊。
費爾南德看到公公的臉成了紫色,一隻眼睛已經閉上,一隻眼睛睜著,一動也不動。
她從自己的位置聽到陰暗狹窄的走廊里傳來急急的腳步聲。
安托萬和弗朗索瓦氣喘吁吁地上二樓,進了兩個老人矮矮的卧室。
歐也妮八點就上床了,每天晚上都是這樣。她今年七十九歲,比丈夫還大一歲,腦袋已經不是很清醒。
白天,他們就把她扶到沙發上坐著,女僕勒德呂太太就像喂孩子一樣給她喂點吃的。她半睡半醒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她只是很奇怪地看到燈亮了。
「去找勒德呂太太。」
她住在一個面對著院子的小卧室里。她穿著紫色睡衣過來了。
「幫我把他衣服脫了,讓他睡下。弗朗索瓦,你可以下去了。跟我妻子說我馬上過去。」
他不能讓餐館停止運轉。下面應該繼續營業。
奧古斯特還有呼吸,但是呼吸是從嘴巴進出的。他好像在吹口哨,好像沒法控制自己的嘴巴。
最讓人擔心的是,他睜著的那隻眼睛正在胡亂轉動。
「打電話給帕坦醫生。跟他說情況很急。他一到就過來叫我。」
他不情願地離開床邊,父親跟母親正靠在一起躺在床上。他走到門口時猶豫了一會兒。他能怎麼辦呢?他什麼也不懂。醫生幾分鐘之後就會趕過來,因為他住在離這兒只有兩百米遠的皮埃爾·萊斯科街。
樓下就像是一幕舞台劇的後台。安托萬走在一個舊樓的走廊里,推開門,首先看到費爾南德的收銀台,然後就是燈光,兩個餐廳熱鬧的景象,熱火朝天的廚房,還有大使桌子上擺放的鮮花。
那對年輕夫妻還沒走,此時面色蒼白,正在心不在焉地吃著剛剛端上桌的小牛腸。其他顧客都看著安托萬。
「他還有呼吸。」他輕輕地跟妻子說道,妻子只是眨了眨眼睛。
地上只有一些細小的碎片表明老奧古斯特剛剛摔倒過。藍綠色的牆面上有一塊很亮的長方形空白,那裡之前放著父母在一九二〇年拍的相片。相框碎了,約瑟夫已經把相片收了起來,然後像是移交聖物一樣交給費爾南德,她把相片收進收銀台里。
菜繼續上著,現在是上乳酪和甜點,香煙的氣味開始與菜的氣味混合在一起。
安托萬繼續關注著周圍的一切,尤其是元老桌。他是老闆,是飯店的主人。為了搭配房子的風格,他選擇了一套灰藍色的男士西服,而不是傳統的無尾長禮服。
「剛剛是我父親暈倒了。」他跟大使說道。
那個眼睛明亮冷靜、一直盯著他看的女人是誰?一桌客人對她很尊重。她是王室成員?
有個中東小國王曾興沖沖地來吃過晚飯,身邊帶著兩個貼身保鏢。他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