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思亡靈節那天是星期四。大伯是在周二晚上,也就是諸聖瞻禮節前一天去世的,而他的葬禮在周六舉行。只剩下周五一天的時間了,這一天跟其他時候沒什麼兩樣,城裡商店繼續開門營業,職員在辦公室里干著活,電車裡還是塞滿了人,在雷阿爾菜市場,五顏六色的蔬果攤前也人滿為患。
風已經停了,雨更小更慢了。我在一堆無關緊要的郵件中發現了公證人戈特拉先生給我發的一個通知,讓我第二天下午三點過去。我忍不住想到,這是不是意味著我也在繼承者名單里。
我從來沒有繼承過遺產。我不知道這個通知到底意味著什麼。大伯到底是怎麼安排的?公證人召集了家族的所有人,還是僅僅發了幾個通知?
我很想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但不知道該問誰。我母親到時候也會在場嗎?我嬸嬸索菲,就是愛德華和莫妮克的媽媽,那個六十九歲、有點瞎的老太太也會在場嗎?她住在市郊,在大維爾地區,比電車的底站還要遠一點,我至少有五年都沒見過她了。她拿著丈夫的傷殘軍人撫恤金,就是我之前提到的在一九一七年被毒氣弄殘的那個,同時還領著辦公室經理的退休金。莫妮克時不時地看看她。
我對她並不感興趣,讓我焦慮不安的是星期六。我現在就像在盛大事件(比如頒獎、放假或者聖誕節)前夜等待著的小孩。
安托萬大伯的葬禮在我的心裡意義重大,我想肯定肯定有很多人的想法和我一樣,忙來忙去,交頭接耳地交談著,女人們找裙子,男人們找西裝,老人們從老箱子里拿出黑色面紗。
昨天晚上,我妻子跟我看的不是一部電影。我跟她說我昨晚也去了電影院時,妻子微笑地看著我,她知道我沒這習慣。
我不知道她有沒有擔心過我如果真的繼承了那筆財產後會怎麼樣。她會不會擔心我有了錢後會過回自己的小日子,也許離開她,跟她離婚,把她甩給那個對她更嚴厲的尼古拉呢?
我還真這樣想過。這些事情其實沒那麼恐怖,每天都在很多家庭上演,但是我光是想想就非常不安。我經常會被一些離我很遙遠的事弄得心神不寧。
跟往常一樣,我坐電車去美術院,因為我不敢開汽車過去,尤其是一輛天藍色的小汽車。我給學生們上早上的課,其實主要就是在畫架中間來回走走,拿起某個學生的畫筆,幫他或她加重一下線條或者調整一下陰影。
我的課堂一向靜悄悄的。一般有兩種老師:一類是大聲說話,開玩笑,能引起鬨堂大笑;另外一種只偶爾說兩句話。
因為羞怯和害怕學生們起鬨我會控制不住,我做了第二種不怎麼說話的老師。我上課時一向很嚴肅,我知道,學生們把我稱作嚴肅的白痴。
那天早上,我看著那個只聽得到畫筆在紙上沙沙作響的白色教室,第一次覺得自己不應該再像以前那樣活著。我看著這個教室,覺得自己不該再回來。但是,就在我決定不再讓自己那麼壓抑時,我發現我緊張得說不出話來。
幾天之前,我還覺得工作就是一個義務,一種枯燥而可恥的義務。美術院的房子讓我覺得自己被困住了,學生的表情也讓我很痛苦,每天還要要坐四趟電車,街道、商店、行人,以及我生活的這個城市,從童年起就給我一種監獄般的感覺。
然而,突然有了一個可以離開這種日子的機會。我以前沒有想過這種可能性。這就像你買了一張彩票後,人們說你也許能中個大獎,想幹什麼都可以。
但我並不覺得很開心,反而很害怕。在那個星期五,我突然意識到自己屬於美術院的教室,屬於這個城市。
中午,我發現艾琳穿得整整齊齊,這可是很少見的情況。她的大衣掛在前廳,這說明她剛剛從外面回來。
「我去看了你的大伯,」她跟我說道,「我昨天就想去的。我沒跟你說,是怕你會覺得我做不到。」
「為什麼做不到呢?」
「我不知道。我從來沒見過死人。我都不知道見到他該怎麼做。」
我如果沒記錯,艾琳只陪我去過聖母碼頭兩三次。不是因為大伯不喜歡她。恰恰相反,我覺得她很討大伯的喜歡。因為我們一般不會攜家人去看他,而是獨自去找他幫忙。
「我真想不通他們是怎麼在那個陰森的房子里住下來的!我現在終於明白為什麼科萊特會有點瘋了。換了是我,我肯定會被完全逼瘋的。」
「你看見誰了?」
「首先是兩個跪在遺體兩邊、拿著念珠禱告的修女。她們倆看都沒看我一眼。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帶著三個孩子過來,兩個男孩,一個女孩,他們四個人都灑了點聖水。我一開始忘了這樣做。我出來時做了,那兩個修女應該不會認為我這個人不懂事吧。」
「入棺了嗎?」
「沒有。我出來時看到他們搬了一個很重的棺材進去,棺材上面有很多金屬裝飾物。應該是銀的吧。你覺得呢?」
「我不知道。」
「我明天怎麼辦呢?」
「你直接去教堂,然後跟我的姑媽、堂妹她們一起坐第一排吧。」
「那個帶著孩子的女人是誰?」
「很高,看上去有點強壯?」
「是的。」
「那應該是朱麗葉姑媽的一個女兒吧。我忘了她丈夫叫什麼名字。我只在幾年前見過她一次。」
「你確定我不用戴黑紗?」
「我媽媽和姑姑嬸嬸們可能會戴,但是年輕的不用。」我下午還是去了美術院,課一結束,我就去跟主任說我第二天早上可能來不了。
「我知道!我知道!」他連忙說道,「我到時候也會去參加葬禮。到時候教堂里估計會有很多人。」
他第一次用一種尊敬的眼神看著我,他以前從沒有這樣看過我。
我不知道維爾熱街上發生了什麼事。呂西安昨天晚上和今天都沒有給我打過電話,我也不敢給他打電話。瑪麗也沒有給我一點消息。要想打聽消息,唯一的辦法就是去找我母親。不過我不願意去,天知道她會怎麼想。
我也沒有莫妮克和她丈夫的消息,更沒有我嬸嬸科萊特的消息。
總之,好像每個人都在自己的角落裡準備著什麼。
正常情況下,每個周五尼古拉都會到我家來吃晚飯。我妻子跟我說他今天不來了,因為他有一個重要的商務約會。她有點悶悶不樂,我也覺得有點吃驚。
艾琳整晚都在改寬她的黑色裙子,因為胸部那裡勒得太緊,她不能就那樣出現在教堂,參加葬禮。
「我覺得我還是化一點淡妝吧?」
「最好還是低調點吧。」
我看了會兒書,聽了會兒收音機,然後又看了會兒電視,一直忐忑不安。然後我又急忙跑去睡覺,希望儘快看到天亮。我很久才睡著。艾琳也是。我跟她說了會兒話,希望自己不要那麼著急。
早上,我刮鬍子時割到了自己。我仰起頭看著天,天空依然灰沉沉的,但是陰沉中透著一點白色的光。沒有下雨。路面上傳來清晰的腳步聲。
別人還以為我是葬禮的組織者,因為我很關心葬禮能不能成功舉行。事實並非如此。但是我不由自主地關心那些細節,就好像這些事都跟我有關。
「你先走嗎?」
「是的。男人應該去靈棚里守著,然後跟著靈車。」
「科萊特呢?」
「我不知道她要幹嗎。」
「你確定女人們都不用去墓地嗎?」
「家裡的女人不用去。」
「其他人呢?」
「也許會有人去。聽說好像叫了二十多輛汽車。」
我是走著去的,穿過植物園。為了配得上植物園這個名字,人們在每棵樹的腳下掛上金屬牌,上面寫著植物的俗名和拉丁名。
聖母碼頭已經有幾撥人了。有些人站著一動也不動,有些人走來走去,時不時看看窗戶。
那些人我一個都不認得。我猜他們都是認識大伯或者對他很好奇的小人物吧。
我穿過拱門,走上大理石台階,來到前廳,剛進去就看到我弟弟正在對面弗洛里奧小聲說著什麼。他們倆跟我一樣,從頭到腳一身黑。不知道為什麼,今天大家的鬍子都颳得比平時乾淨。
我看了一眼死者的房間。除了兩個修女,還有兩個男人站在棺材腳頭,這兩個人高大強壯,其中一個留著厚厚的絡腮鬍子。他們把帽子拿在手上,面無表情地盯著我們。
這兩個人是我姑媽朱麗葉的女婿。她兒子過一會兒才來,跟我們握了握手,一句話也沒說,就走進去和他們站在一起。
那一整天,他們這三個比我們更壯實的大男人形成了一個小團體,看我們的眼神帶著點指責。
勒穆瓦納氏那邊的人以前跟我們這邊的人沒有這麼不合。但我一直感覺到這兩個家族互相有點敵意。他們的母親婚前姓於埃,但他們並不是於埃家的人。他們知道這一點,所以站在一起,形成了堅定的統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