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麗沒有車。家族裡沒幾個人有車,除了我妻子,我也沒有。也許,我可以存點錢買輛小摩托車?
「我送你回家吧。」一出門我就對她說道。
「我可以搭電車,布雷斯。我不能耽誤你的時間。」
「上來吧!」
雨下得很大,我正駛向兒時住過的地區。我每次經過這裡都會感到不舒服,甚至有點不安,害怕會再次被困在那個網裡。在那些寂靜的街道上,偶爾才能遠遠地會看到一個路人,一個正在關門的老太太,還有晃動的窗帘。
我們以前住在維爾熱街。瑪麗結婚後就離開了父親,住在兩百米外的索勒街,拐個彎就到了。她在索勒街住了十六年,那裡每個房子跟她家一模一樣。
為什麼在這裡我會覺得所有的東西都是靜止的?不光是房子、窗戶,還有長凳、廣場上的樹,我甚至覺得那些人的動作跟以前都沒什麼兩樣。
但什麼都老了。那些牆面在我小時候那麼鮮艷多彩,如今已經斑斑駁駁。我曾經看著建立起來的一些房子已經破舊不堪。這裡的大部分居民跟我父母的年紀差不大,如今已經成為老人。
老人們死去,年輕一代住進來時,這個地方就該重建了。那一天已經不遠了。我爸爸認識一些真正的維爾熱人和索勒人,他們的名字如今已經成了一些街道的名字。我出生時,運河邊上還有最後一家農場,農場里有奶牛、雞還有豬。
我為了不經過以前住過的那條街,特意繞了一大圈。我在瑪麗家門口前停下車,我下意識地瞟了一眼二樓的窗戶。我沒有看到任何人影。
「謝謝你,布雷斯。後面的事就拜託你了。」
她迅速調整心情,準備平靜地回家。
「我會儘力的。」
「謝謝!」
她拿著鑰匙跑著穿過馬路,我發動汽車。
我回到家時,看見艾琳還穿著睡衣。
「你去墓地了嗎?碰到你媽媽了嗎?」
「沒有。怎麼了?」
「沒什麼。」
我妻子半躺在客廳的沙發里修指甲,此時,阿黛拉在隔壁的房間里收拾桌子。艾琳在家時比較隨便,光著腳穿著拖著鞋,頭髮搭在臉上,什麼也不弄。我在美術院上完課回到家——已經是三個小時後了——她還是我走之前看到的那個樣子。
她的儀態、品位,以及語言都是平庸的,但我並不介意。我希望她保持這樣。我沒法跟一個像我堂妹莫妮克或者瑪麗那樣的女人一起過日子。我在她們面前也許會感覺到自卑。
但我不是故意選擇這樣一個地位低下的妻子的。都談不上什麼選擇。她屬於那種我唯一能娶的類型,不會讓我有任何約束,也不會被人比較。
她的母親胖費爾南德以前推著一輛小車在街上買菜。她的臉上長著一個酒糟鼻,屁股很大,嘴巴很厲害,很能講也很能喝。她能跟一群男人在酒館裡大口大口地喝酒。她在一次震顫譫妄發作時在醫院裡死了,跟那些老酒鬼一樣。
她有兩個女兒。我認識艾琳時她正在德拉博斯特街的一個花店裡打工。她妹妹比她小四歲,我承認當時我在她們兩個之間猶豫了很久,差一點就選擇了莉莉。我之所以沒有選擇她,是因為那個時候她才十六歲。
莉莉在我和艾琳結婚後不久就離家出走了,而且據我所知,再也沒有回來過。她在巴黎的前三年,沒有任何人有他的消息。後來我們收到她跟一個叫布洛克的證券經紀人結婚的消息。
莉莉給他生了一個女兒,四年後他們離了婚,她又嫁了個人。
她的第二任丈夫是個英國人,叫哈利·希金斯,家裡世代都是製造啤酒的商人。他們在特羅卡德羅有一棟房子,在倫敦也有一棟,在蘇塞克斯有一大片地產,在藍色海岸還有一棟別墅,他們的名字經常在報紙上出現,都是關於去戛納或者蒙特卡羅參加晚會的。
可憐的艾琳跟我一起就很少有這樣的機會。但是,她妹妹身上有一種大膽、熱情和野性是她所沒有的。
「布雷斯,你可不可以幫我倒杯波爾多甜葡萄酒?我快好了。只剩兩個指甲了。」
對於我們的關係,我最喜歡的一點是,我們不用想盡辦法討好對方。跟她在一起就像是跟一個朋友在一起一樣自然,比如,就像跟德內福爾在一起差不多。
我們很了解對方,我們不必向對方隱瞞自己的缺點,也不必非要改正對方的毛病。正是這一點讓我覺得非常安心,但這也是大部分人都無法理解的。
她對自己的身體總是很挑剔,喜歡修指甲、化妝和洗頭髮。我覺得這就是她的主要工作,她可以為此花上幾個小時的時間,一點也不覺得厭煩。她一邊做這些事一邊聽著收音機,偶爾停下來點支煙。
我也給自己倒了一杯酒。我把她的酒遞給她時,我們的目光相遇了,都很平靜。她一說話,我就知道她整個上午都在想些什麼。
「如果,你繼承了遺產,你會做什麼呢?」她問道。
今天早上我並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因為我一直在跟瑪麗說話,但是我昨天晚上睡覺之前考慮過這個問題,但是沒想出個頭緒來。
「看情況吧!」
我手裡端著酒杯,面對著她坐著。
「看什麼情況呢?」
「首先,要看我們能繼承多少錢。」
「你覺得他很有錢嗎?」
我知道艾琳說這些並不是因為貪婪,而是因為更深層的原因。
「非常有錢,我也不是很清楚到底有多少錢。不過僅僅聖母碼頭的那棟房子就值四千萬左右。他還有些證券。我媽媽說他還擁有其他幾套房產。唯一的問題是,財產要由於埃家族所有的人平分……」
「那當然!」她嘆了口氣。
這是不是說明她開始受不了尼古拉·馬謝蘭了呢?不管怎樣,這聲嘆氣讓我很開心,我覺得心裡很舒服。
跟人們的想法相反,我愛妻子,而且我相信她也愛我。也許她是在以她自己的方式愛著我。她不能沒有我。證據就是,她沒有像她妹妹那樣做,而是一直留在我身邊。
當然,尼古拉也不可能跟她結婚。三年來,我一直研究著這個問題,他也從來不掩飾自己的想法。他從來不願意讓女人、家庭、孩子來羈絆他的生活。他以前被一個情婦敲詐了一回,差點卷進醜聞里。
他比較節慾,好奇心也不怎麼重。他過得像個老男孩,一直單身。他需要的時候,會找一個能給他些許家的感覺的地方。
我想起我媽媽把他比作杜鵑,這個比喻有一點道理。他每次到我家來吃晚飯,我的存在從來不會讓他感到彆扭或者不好意思。相反,我覺得他單獨跟艾琳待很久,或者感覺不到真正的家的氛圍反而會不自在。
呂西安應該很清楚我很樂意接受他所說的這個不和諧的局面。事實很明白,但是我從來不想跟他就此多做解釋,也不想跟任何人解釋。
艾琳在遇到馬謝蘭之前就背叛過我。我認識她時就發現她對性一點都不在乎。她和阿黛拉一樣,性對她來說很平常,很自然。我有幾個朋友在我之前都跟她上過床,但這並沒有妨礙我娶她為妻。
這並不表示我不嫉妒。我跟她說過,希望她能改。但是我愛她就是因為她有很多缺點,而不是因為她的美德,而且我也沒有任何能力改變她。
最奇怪的是,她做愛時沒什麼激情,我想她肯定從來沒有過真正的高潮。有時候她也會開心,但大部分時候,她好像只是覺得這是她必須要做的事。
她沒什麼野心,也不羨慕妹妹,妹妹家裡的排場和責任讓她覺得恐怖。
不!她的需求完全不一樣。她感到煩悶時,需要有人陪她說話,需要光線,需要和一個注意著她的人一起笑,這樣她才會覺得自己很重要。管它最後是不是要上床呢!她從來不會提前想到性,她只是順其自然地做這件事。
我覺得她需要的那些是一個丈夫沒有辦法給她的。證據就是,我們結婚的第一個月,她就給我戴了綠帽子。
那個時候,她還不跟我坦白這種事,以為能瞞住我。後來她撒謊時越來越尷尬。
直到有一天,她回來時拿著一個新手提包,我知道她自己是根本買不起的,於是明白了。
我應該生氣的,罵她一頓要麼打她一頓。我當時是不是應該那樣做?如果我那麼做了,也許現在人們就不會指責我了?或者,既然沒辦法改變她,是不是就該跟她離婚?我又不是離開她就不能活了。
這件事的始末被我記在了那份已經被毀掉的手稿里,我在那份手稿里記錄了我所經歷過的不同階段的生活,結果我被人說成惡趣味,還說這表明我有變態的裸露癖傾向。
你們現在是不是更明白我為什麼會那麼關心安托萬大伯了吧?他的情況跟我的不完全一樣,但是很類似,而且我們對妻子的態度也差不多。
但科萊特跟艾琳不一樣。她出身於南部尼姆一個高貴的家庭,她應該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