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人 第六章 同一天

我一個人吃了晚飯,阿黛拉很自然地端著菜,好像下午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過。我都沒有撫摸一下她那結實的臀部。首先,因為帕蘭德雷的周末根本就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結束,我妻子隨時都可能回來。其次是因為我的慾望已經退去了。說實話,我已經得到我心底真正想要的了吧?

又一天,我捧著本書把自己埋在沙發里,享受著周圍的寧靜,天氣惡劣,但外面仍然熙熙攘攘的,很是熱鬧。可是,從早上一直到現在,我都覺得很孤單。我突然覺得自己需要與人聯繫,至少,需要知道別人此時都在幹些什麼。

我往弗洛里奧家打電話,是莫妮克接的電話。她一說話我就聽出她的聲音裡帶著沮喪和擔憂。

「你丈夫不在家嗎?」

「我從上午到現在還沒見過他。他只是給我打了幾通電話。」

「他去參加解剖了嗎?」

「是的。結果跟我們之前預料的一樣。安托萬大伯吞了二十多片巴比妥酸劑。大家之前一直在擔心他的心臟有問題,結果發現其實他的心臟功能很健全。他本來還可以活上十年。」

「科萊特怎麼樣了?」

她的聲音更低沉更不確定了。

「聽說,她好像突然變得很平靜很理智了。但是她拒絕留在醫院裡。那個精神病醫生是讓的朋友,此時也束手無策,因為按照她目前的狀態,不可以強行將她留在醫院。而且,如果沒有她的允許,他也沒有權利再給她用鎮定劑。她太聰明了。」

此時莫妮克的聲音有點心酸和苦澀,她本來是個那麼平靜開朗的一個人,可謂賢妻良母的典範。她也感覺到了自己的婚姻很危險了嗎?

「她會回家嗎?」

「她估計已經回去了。讓對她表現出來的平靜不放心。他不得不找了兩個醫護人員去聖母碼頭輪流看著她。我想,她估計不會讓他走吧……」

艾琳那個時候已經回家了,臉色很差,一臉挑釁的表情。我連忙把電話掛了。

「怎麼樣?那筆遺產,於埃家族的人有還是沒有呢?」

「要等到把他下葬之後公證人才會公布遺囑。」

她將大衣扔到一個沙發上,然後坐到另外一個沙發上,將腳伸到壁爐前。

「好吧,我個人覺得,」她說道,「我雖然也是當事人,但覺得我們如果真的為了得到這筆一直爭論不休,那就太卑鄙了。不管科萊特是真瘋還是假瘋,也不管她到底有沒有精神病,她把自己最美好的幾年青春給了那個男人,我想不通為什麼到頭來反而是你們於埃家的人得到了他的財產……」

我沒有反駁她。我也沒有問她為什麼會如此生氣。她去換睡衣了。然後,我們倆待在一個角落裡,她看一本雜誌,我看一本傳記。十一點時,我們上床睡覺。

「今晚不做了,好嗎?」她邊說邊往床邊挪了挪。

第二天是追思亡靈節,早上我一般都起得比她早,九點半我出門時她還在睡,或者是假裝在睡。這次,我沒忘帶車鑰匙。我開車到聖母碼頭。很多行業今天都放假了,但街上還是有許多店子開著門。我看到很多人手裡抱著花,向墓地走去。

我故意將車開到聖母碼頭,看一眼我大伯家。

我很吃驚地看到一輛靈車停在大門口,那兩扇大門打開了。頭髮花白的弗朗索瓦一身黑,戴著白領結,正在拱門下看著兩個人從車上搬下大包大包的黑紗。

誰這麼快就開始工作了?公證人、秘書小姐還是我弟弟?要準備在這裡搭一個靈棚嗎?

我去了墓地。暴雨沖刷著擋風玻璃,刮水器動動停停。我在門口買了一束菊花,踏上那條鋪滿落葉的小道。

裡面有很多人,有些女人手裡牽著一兩個孩子,男人們各自在潮濕的墓地里徘徊著。我看見一個背都駝了的老婦人正在用一個木十字架翻著腳下的粘土,也許那只是一個臨時做的十字架吧。

墓地最近又擴大了。我花了很大的工夫才找到爸爸的墓。他名字下面寫著生卒年:一八九三——一九四三。墳墓維護得很好。墓碑下已經有花了,花被石頭壓著。我把自己的花放上去,默默哀悼了一會兒。

我正準備離開時,在不遠處看到瑪麗(愛德華的妻子)的身影。

她撐著傘站在一個玫瑰色大理石墓碑前,那塊墓碑跟她一點關係也沒有。她轉向我這邊,我看到她時,她已經勇敢地朝著我走過來。

「勇敢」這個詞一點也不誇張。瑪麗——我總是喜歡叫她嫁人前的名字瑪麗·塔布艾——是一個勇敢的女人。毫不誇張地說,她敢於直面人生,敢於笑著接受命運。

而天知道她有多少理由抱怨!她面容乾淨,心地也純潔。她穿著藍色大衣,戴著白緞無邊軟帽,很容易讓人覺得是護士,實際上她在醫院做前台。

「早上好,布雷斯。你媽媽跟我說你今天早上會很早來這裡。我正好也要來給父母掃墓,所以就在這裡等你。」

「你兒子沒跟你一起來?」

她看上去那麼年輕,一般人都以為她尚未出嫁,不敢相信她已經有一個十六歲半的兒子。她兒子叫菲利普,剛剛在第二次高中畢業會考中取得輝煌成績,順利進入大學。

「我想和你說說話。我在這裡等你,你不會生氣吧?」

我不知道她會跟我談什麼,不過大概會談很久。我們肯定不能就這樣站在墓地里,撐著傘看著人來人往。

「我們最好找個地方躲躲雨。」

我們在墓地對面的兩家咖啡店中找了一家坐下來。裡面有些男人在喝酒,也有幾個女人一邊吃自己帶來的快餐,一邊喝著咖啡。地板上有幾處水漬,屋裡有穿堂風,還有一絲淡淡的花香和新翻的泥土的氣味。

我們找了一個安靜的角落坐下來,旁邊是一對農民夫婦。我們叫了咖啡,咖啡上來之後,還沒開口說話。

「聽說你昨天跟呂西安見過了。你媽媽昨天也去見他了,但是她幾乎沒時間跟他說上什麼話。他沒跟你說什麼嗎?」

我搖了搖頭,這是真的。我想像不到弟弟知道瑪麗來找我會是什麼反應。

「他知道了,對嗎?」

「是的。」

「他也知道他現在在我那兒住著,對嗎?」

「他已經知道了。」

「布雷斯,我希望你能跟他講講,讓他不要再計較這些。我了解你弟弟。我也了解大家的想法。現在,安托萬大伯的死讓事情變得更加複雜了!」

她很激動,緊緊裹在上衣里的圓潤而結實的美麗胸部,此時因為她情緒激動而劇烈起伏。但她沒有哭。

「你該看看他現在到底是什麼樣子!」

「我知道你很同情他。」我輕輕地說道。

我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她。我本以為這些話不會傷到她,可是她的反應出乎我的意料。她很冷淡地回道:「不要覺得我在同情他,好嗎?要說同情,我希望你們所有人,尤其是最恨他的呂西安,你們去可憐可憐他。至於我,他是我的丈夫。是菲利普的父親。是我從過去到現在,唯一愛的男人。」

她說到最後幾個字時聲音哽咽了,然後別過頭去。我很想拉著她的手,讓她明白我理解。

「愛德華做了很多錯事,」她接著說道,「我不會為他辯護。但是他受的懲罰也夠了,不是嗎?他現在三十八歲,可是我完全看不出他的年紀了。三天前,我看到他時,他就站在路邊,目光直直地盯著家……」

她從包里拿出手帕,緊緊咬著,以安撫自己緊張的神經,免得自己忍不住發出抽泣聲。這次,我輕輕地抓住她的手,像兄長般拍了拍。

「聽著,布雷斯!」她輕輕地說道,邊抽泣著邊向我靠來,因為怕旁邊的人聽到,「你了解愛德華。你想像一下年輕時帥氣、驕傲、自負的那個他。他曾經多麼驕傲,我們以為他肯定前程萬里。可是,他在我家附近出現時,看上去那麼潦倒,就像一條在垃圾箱里翻東西吃的瘦弱的野狗……」

「我知道他在城裡。有人告訴我,他住在一條破破爛爛的街上的下水道旁邊,和五六個外國來的勞工擠在一間小房子里……」

「我經常想他到底有沒有勇氣回家……因為菲利普,我希望他回來,但又不敢想像他真回來會怎麼樣……我猶豫著要不要給他帶個消息或者帶點錢去……但是讓誰幫忙帶過去呢?」

「我躲在窗帘後面看著他,凍得渾身發抖,縮成一團,像個衰弱的老頭。他的目光停在窗戶上時,我再也看不下去了,我跑著奔下去,打開門,讓他過來……」

「他猶豫著。他最後還是走進走廊,不敢看我。門開著,我猛地一頭撲進他的懷裡,泣不成聲……」

我握著瑪麗的手,感覺到一片冰涼。她一直都沒有哭,只是抽了抽鼻子。

「他病了,跟他爸爸還有爺爺一樣的病。他現在每天會發作兩次,他發病時身子僵住,眼睛發直,動都動不了。你記得你爸爸生病時的樣子,對吧?只是,你父親發病時是四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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